寒來暑往,幾度春秋。
學堂小院裡的老槐樹黃了又綠,綠了又黃。石猴趴在那張屬於他的石桌上,毛茸茸的手爪握著一支細竹筆,蘸著清水,在光滑的石板上認真書寫。
陽光透過枝葉縫隙,灑在他一身越發璀璨的金毛上,映得他周身彷彿籠著一層淡淡的光暈。
他寫的是《千字文》的最後幾句:「謂語助者,焉哉乎也。」 筆畫雖仍顯粗獷,帶著獸類的力道,但結構已初具章法,橫平豎直,撇捺有度,不再是當初的鬼畫符。寫罷,他放下竹筆,長長舒了口氣,金眸中閃過一絲滿足。
肩頭的小金絲猴早已長大了一圈,依舊寸步不離,此刻正抱著一顆棗子啃得歡實,烏溜溜的眼睛不時瞥向石板上的字跡,彷彿也能看懂幾分。
「不錯。」 溫和的聲音在一旁響起。
李衍不知何時已站在石猴身後,一襲青衣依舊潔淨如初,目光落在石板上,微微頷首。「筆力雖野,筋骨已成。字意可通。」
石猴聞聲,立刻從石凳上跳下,轉身,朝著李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弟子禮——依舊是那略顯彆扭的抱拳躬身,但姿態已自然流暢許多,帶著發自內心的尊敬。 超給力,.書庫廣 ,提供給你,的閱讀體驗
「先生。」 石猴開口,聲音不再是最初的含混怪異,雖仍帶著一絲金石般的鏗鏘質地和獨特的腔調,但字字清晰,已是流利的人言,「這篇《千字文》,俺已能通讀,字意也明白七八分了。」
這幾年,他不僅學會了說話識字,更在李衍有意無意的言傳身教中,接觸了許多道理。李衍很少長篇大論地說教,多是借物喻理,因事點撥。
講鬆柏後凋,便說「歲寒,然後知鬆柏之後凋也」;觀溪水穿石,便言「天下莫柔弱於水,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」。石猴初時懵懂,隻覺有趣,聽得多了,那些話語便如種子般落入心田,在無數個獨自思索的夜晚,悄悄萌芽。
他漸漸明白了「自強不息」並非隻是一味蠻幹,而是要像那默默生長的樹、那迂迴前進的水,有韌性,有智慧。
也模糊地體會到「謀定後動」的意思——就像他為了學會寫字,先從最粗的樹枝在沙地上劃拉開始,而不是一開始就強求握細筆寫工楷。
這些道理是否真的深入骨髓,化為本能?石猴自己也不確定。但他確實感到,自己看事情的方式,和當初那個隻知橫衝直撞、一心隻想找神仙的野猴子,有些不一樣了。
至少,他現在懂得,要做成大事,光靠一股猛勁和運氣,恐怕不夠。
李衍看著眼前身形矯健、目光清亮、已能流暢言語的石猴,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感慨。
這隻天生地養的靈明石猴,如同一塊絕世璞玉,短短數年啟蒙,已顯露出驚人的可塑性。野性未褪,卻已披上了一層文明的微光;赤子之心依舊,思慮卻已能及遠。
「很好。」 李衍走到石桌旁坐下,示意石猴也坐,「既已通文墨,明常理,你當初所求,可還依舊?」
石猴坐到對麵,聞言,金眸中那沉澱了數年的渴望之火,驟然熾烈燃燒起來,毫不掩飾:「求!弟子從未忘記!學說話,認字,明理,都是為了能尋仙訪道,學那長生不老的本事!」 他頓了頓,語氣帶上幾分急切與期盼,「先生,您學問這麼大,懂得這麼多道理,一定知道成仙的路怎麼走吧?求先生教我!」
李衍並未直接回答,而是提起陶壺,為石猴和自己各斟了一杯清茶。茶煙裊裊,香氣清苦。
「石猴,」他緩緩開口,聲音平靜,「你可知,成仙二字,意味著什麼?」
石猴一愣,遲疑道:「意味著……能飛?能活很久?不怕老,不怕病,不怕死?」
「此乃表象,亦非全部。」李衍搖頭,「成仙,是超脫凡俗,逆天改命。需歷經磨礪,承受劫難,褪去凡胎,重塑法身。其中艱難困苦,非言語所能盡述。可能有雷劈火燒,有心魔侵擾,有孤獨寂寥,更有無窮歲月中道心蒙塵之險。這條路,遠比你想的更加崎嶇漫長,甚至……可能粉身碎骨,魂飛魄散,連入輪迴的機會都沒有。」
他的語氣並不嚴厲,卻字字沉重,如同巨石投入石猴心湖。
石猴握緊了毛茸茸的拳頭,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懼意,但隨即被更加強烈的決心取代。
他想起了花果山水簾洞,想起了那些終將老去、死去的猴子猴孫,想起了自己心中那股不願屈服於生死的桀驁。
「我不怕!」他挺直腰板,聲音斬釘截鐵,「再難,再苦,再危險,我也要去!不想像老猴那樣,活幾十年就埋進土裡!我要長生!要逍遙!要這天地都管不著!」
那股與生俱來的、敢於挑戰一切束縛的野性與驕傲,在此刻展露無遺。
李衍靜靜地看著他,看了許久,方纔緩緩點頭:「誌氣可嘉。但僅有誌氣,遠遠不夠。」他話鋒一轉,「你隨我學文數年,可記得我常與你說的四個字?」
石猴不假思索:「自強不息!」
「不錯。」李衍目光深邃,「此四字,不僅適用於讀書明理,更是修行路上,乃至人生途中,最根本的依仗。天行健,君子以自強不息。仙路渺渺,劫難重重,外物可依一時,不可依一世。唯有自身心誌如鐵,百折不撓,方能於絕境中尋得生機,於迷霧中勘破前路。」
他頓了頓,語氣更加鄭重:「還有,遇事當『謀定後動』。你天性聰穎,勇猛果決,此是長處。然勇猛易失於魯莽,果決議流於急躁。往後,無論遇到何等困境,麵對何等誘惑,乃至看似唾手可得的機會,都需沉心靜氣,多思,多看,多慮。謀而後動,方能減少差錯,行穩致遠。切記,切記。」
石猴聽得認真,雖不能全然領會其中深意,但「自強不息」、「謀定後動」這八個字,連同李衍此刻鄭重的神態,已深深烙印在他心中。他用力點頭:「弟子記住了!自強不息!謀定後動!」
「記住便好。」李衍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,那笑意中,有欣慰,也有幾分難以言說的複雜。他抬手指向院外,那條蜿蜒向東北方向的土路。
「你我緣分,暫時至此。我非仙人,無法直接授你長生之法。但你我相識一場,我且為你指個方向。」
石猴順著他的手指望去,心臟砰砰急跳。
「出此院門,沿此路向東北而行。莫問前程多遠,莫畏山川險阻。一路前行,遇林莫深陷,遇水莫強渡,遇人……需辨善惡。待到心有所感,靈光自照之時,或許,你便能尋到那傳道授業、指引你踏入仙門之地。」
這番話虛虛實實,玄機暗藏。石猴聽得雲裡霧裡,但「向東北」、「尋仙門」這幾個關鍵意思,他抓住了。
「先生……」石猴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不捨。這幾年,這位神秘的青衣先生,是他在陌生的人間,唯一的依靠與指引。教他說話,教他認字,教他道理,從未因他是異類而有絲毫輕視或厭煩。
李衍擺擺手,止住了他的話頭。他起身,從袖中取出一個布包,遞給石猴:「裡麵是些耐放的乾糧,前路漫漫,你好自為之。」
石猴雙手接過,布包輕飄飄,卻覺得重若千鈞。他鼻頭有些發酸,連忙低下頭,深深一揖,聲音有些哽咽:「先生教導之恩,石猴……永世不忘!」
「去吧。」李衍轉過身,負手望向院外蒼茫天際,聲音飄渺,「你命中自有你的緣法,你的劫數,你的造化。望你謹記今日之言,無論未來是叱吒風雲,還是寂寂無名,都莫失本心,莫忘來路。」
石猴重重地「嗯」了一聲,將布包仔細係在腰間,又最後看了一眼這處生活了數年、留下無數溫暖記憶的小院,看了一眼先生挺拔如鬆的青衣背影。他肩頭的小金絲猴也「吱」地輕叫一聲,似在道別。
不再猶豫,石猴轉身,大步走出院門。
踏上門前土路的瞬間,他停下腳步,回頭。隻見先生依舊立在院中槐樹下,朝他微微頷首,目光平靜而深遠。
石猴咧了咧嘴,想笑,卻覺得眼眶發熱。他用力揮了揮手,然後毅然轉身,沿著那條指向東北的土路,邁開了腳步。
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金色的毛髮在餘暉中彷彿燃燒。肩頭的小金絲猴安靜蹲伏,烏黑的眼眸映著前路。
身後的小院,在李衍的目送中,漸漸模糊,最終消失在蜿蜒的道路盡頭。
李衍獨立良久,直到那一點金色徹底不見,才緩緩收回目光。他抬手,指尖一縷極淡的、混雜著文運與啟蒙之力的氣息悄然散去,那是他留給石猴的最後一點印記,或許能在某個關鍵時刻,起到一絲微妙的指引。
「靈台方寸,斜月三星……」他低聲自語,眼中洞悉一切的光芒微微閃動,「路,已為你指明。能否走到,能走到何種地步,便看你自己的造化了。」
「齊天大聖……」他嘴角勾起一抹難以捉摸的弧度,「但願這一世的你,真能如我所期,是個……頂天立地、謀而後動的猴子。」
清風拂過,院中槐葉沙沙作響,彷彿在回應著無人聽見的低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