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裡靜得能聽到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。
十來個孩童瞪圓了眼睛,看著突然闖入的金毛猴子對著先生指手畫腳、吱哇亂叫。有膽小的女孩已經縮到同伴身後,男孩們則既害怕又好奇,眼睛在石猴和先生之間來迴轉。
李衍人間體蹲在石猴麵前,神色平靜,彷彿眼前不是一隻眼放金光、舉止怪異的異獸,隻是個迷了路、急切想表達什麼的孩子。
他目光溫潤,仔細分辨著石猴那混雜著猴語、怪異音節和誇張肢體動作的「話語」。
石猴見這青衣人不像之前那些兩腳獸一樣驚恐逃跑,反而蹲下來認真看著自己,心中更添希望。
他努力回憶剛才聽到的那些好聽音節,又指著自己的嘴,發出含糊的:「吱……學……說……話……」 這幾個字是他偷聽人類交談時,隱約記得常出現的組合,雖然發音歪七扭八,但勉強能辨出是「學說話」的意思。
李衍眼中閃過一絲瞭然。他微微頷首,開口,聲音清晰而緩慢,重複道:「你——想——學——說——話?」 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神器,.超好用 】
他說的正是石猴剛才竭力模仿的那幾個音,字正腔圓,語調平和,彷彿有某種安定人心的力量。
石猴渾身一震,金眸驟然爆發出驚人的光彩!他聽懂了!雖然隻是簡單的重複,但那種被理解、被回應的感覺,如同暗夜中驟然亮起的火把,瞬間點燃了他所有的情緒!
「吱——!!!」
石猴興奮地尖叫一聲,在原地連翻了三個筋鬥,快得隻能看到一團金色虛影!落地後,他又衝到李衍麵前,抓住李衍的袖子,拚命點頭,口中「吱吱吱」叫個不停,意思是「對對對!就是這樣!你懂我!你懂我!」
蹲在他肩頭的小金絲猴也感染了這份喜悅,跟著「吱吱」歡叫,在石猴肩頭蹦跳,尾巴搖得像風車。
孩童們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呆了,恐懼漸漸被好奇取代,有幾個膽大的甚至捂著嘴偷偷笑起來。
李衍任由石猴抓著自己的袖子,臉上溫和的笑意加深了些。他輕輕拍了拍石猴毛茸茸的手背,示意他冷靜,然後轉頭對院裡還處在震驚中的孩童們道:「今日的課就先到這裡。大家將剛才誦讀的《千字文》首八句,回去各抄寫十遍,明日交來。」
孩童們這才如夢初醒,連忙起身,恭恭敬敬向李衍行禮:「是,先生。」 然後收起書卷筆墨,一步三回頭地看向那神奇的金毛猴子,嘰嘰喳喳議論著離開了院子。
待孩童走遠,院中隻剩下一人兩猴。
李衍站起身,走到院角的石桌旁坐下,指了指對麵的石凳:「坐。」
石猴眨了眨眼,看看那石凳,又看看李衍,試探著學人類的樣子,撅著屁股,彆扭地坐了上去——姿勢歪斜,尾巴還不安分地在凳麵上掃來掃去。
小金絲猴則靈巧地跳到石桌上,蹲在李衍的茶杯旁,好奇地嗅了嗅。
李衍提起粗陶茶壺,又取出一個乾淨的陶杯,倒了杯清水,推到石猴麵前。他自己則端起原先那杯已經微涼的茶,輕輕啜了一口。
石猴看著麵前清澈的水,猶豫了一下,還是伸出毛手捧起陶杯,學著李衍的樣子,小心翼翼喝了一口。清水甘冽,比他喝過的山泉更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溫潤。
「你從何處來?」 李衍放下茶杯,看著石猴,再次問道。這次他語速放得更慢,吐字清晰,同時配合著簡單的手勢——指了指石猴,又指了指遠方。
石猴努力理解著。他想起自己跨越的那片無邊無際的藍色水域,想起花果山。他伸出爪子,先指向東方,然後手舞足蹈地比劃:高高的山,很多樹,很多水,很多猴子……最後,他做了個劃船的動作,又指向東方,指指自己。
李衍靜靜看著,不時微微頷首,表示理解。待石猴比劃完,他才緩緩道:「花果山。東海外。乘筏渡海而來。欲學人言,尋仙訪道,求長生之術。」
他將石猴雜亂無章的比劃,總結成清晰連貫的句子,一字一句說出。
石猴雖然不能完全聽懂每一個詞,但「花果山」、「渡海」、「學人言」、「尋仙」、「長生」這幾個關鍵音節,他隱隱捕捉到了,而且李衍說出的整體意思,彷彿一道光,將他心中模糊的渴望照得透亮!他激動得抓耳撓腮,拚命點頭,吱吱叫著表示「就是這樣!」
「既如此,」 李衍目光平靜地看著石猴,「欲學人言,需先定心,靜氣,觀形,辨音,摹意。非一日之功。你既有此願,可願隨我學?」
他說話間,拿起石桌上孩童們落下的一本《千字文》蒙書,隨手翻開一頁,指著上麵的文字,又指了指自己的口,做出誦讀的樣子。
石猴看著那密密麻麻的黑色符號,又看看李衍沉靜如水的眼眸,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感湧上心頭。
他不再跳脫,從石凳上滑下來,走到李衍麵前,學著剛才那些孩童的樣子,抱拳,躬身——姿勢雖然笨拙彆扭,卻透著一股發自內心的懇切。
「吱!」(我願意學!)
李衍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讚許。「既入我門,當守規矩。每日辰時至此,日落方歸。學語,習字,明理,不可懈怠。你可能做到?」
石猴似懂非懂,但「每日」、「來」、「學」這幾個詞他聽懂了,連忙用力點頭,拍著胸脯吱吱保證。
自那日起,石猴便在這座位於南瞻部洲邊陲小鎮的簡陋學堂小院,暫時安頓下來。
李衍的教學方法,與尋常塾師大不相同。
他並不急著讓石猴死記硬背。第一日,他隻是讓石猴安靜坐在院中,聽他與前來求學的孩童們講課,聽那些孩童誦讀詩文,聽他們彼此用雅言交談。
石猴天生靈慧,耳力極佳,雖不解其意,但那些音調、節奏、韻律,已如溪流般悄然流入他心田。
課後,李衍會單獨留下石猴。他取來清水,在石桌上以指代筆,寫下最簡單的符號——先是一個圓,中間一點。「日。」 李衍指著天上太陽,又指指這個符號,發出清晰音節。
石猴看看太陽,看看符號,金眸眨動。他隱約覺得,這個圓圓的符號,和天上那個亮堂堂、暖烘烘的東西,有某種聯絡。
李衍又畫了一道彎弧。「月。」 指指夜空中尚未出現的月亮位置。
接著是三道波浪。「水。」 指指院中水缸。
寥寥幾筆,勾勒出山形。「山。」 指向遠方蒼翠。
每一個符號,都對應著石猴熟悉的事物。李衍並不解釋過多,隻是讓石猴看、聽、聯想。石猴起初困惑,但很快,一種奇妙的明悟在他心中滋生。
原來,那些黑色的、複雜的符號,不是胡亂塗畫,而是將天地萬物的「樣子」或「意思」,用固定的線條記錄下來!學會了這些符號和對應的發音,就能看懂「兩腳獸」留下的痕跡,也能用他們的方式,說出自己想說的話!
這個發現讓石猴興奮不已,學習勁頭更足。他記憶力超群,李衍教過的象形文字,他幾乎過目不忘,發音模仿幾次就像模像樣。
隻是握「筆」寫字,卻難倒了他。毛手爪握不住細枝,寫出來的筆畫歪歪扭扭,粗如蚯蚓,時常因用力過猛而折斷竹枝,濺得滿臉墨點。
李衍也不惱,隻讓他每日在沙盤上練習,從最簡單的橫、豎、撇、捺開始,感受運筆的力度與節奏。小金絲猴有時也來湊熱鬧,用小爪子沾了墨水,在石猴的沙盤旁印下幾朵梅花似的爪印,逗得石猴吱吱直樂。
學語方麵,李衍從最常用的稱呼和日常用語教起。「我」、「你」、「他」、「吃」、「喝」、「走」、「來」、「去」、「好」、「不好」……配合具體情境和動作,讓石猴快速掌握。石猴學得快,但初時難免鬧笑話。有次李衍問他「可餓」,他聽岔了音,以為是問他「可惡」,頓時齜牙咧嘴,做兇狠狀,連連搖頭擺手「不惡不惡!俺是好猴!」,逗得一旁暗中觀察的李衍人間體也忍俊不禁。
除了識字說話,李衍偶爾也會在講學之餘,給石猴講些簡單的道理。比如指著院中生長的野草小花,說「春生夏長,秋收冬藏」;比如看著螞蟻搬食,說「積少成多,同心協力」。
言語淺白,卻蘊含著自然之道。石猴聽得似懂非懂,但總覺得這些話裡,有比桃子滋味更深遠的東西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。石猴身上的野性未褪,但舉止間已多了幾分「文氣」。他漸漸能用簡單的人言詞彙,搭配手勢,與李衍進行基本交流。
雖然發音仍帶古怪腔調,詞序也時常顛倒,但已能讓李衍明白他的意思。他學會了寫自己的「名字」——李衍根據他的來歷,教他寫了「石」、「猴」二字,石猴歡喜得抓耳撓腮,將自己的名字在沙盤上反覆書寫,雖然依舊像鬼畫符。
小金絲猴也沾了光,整日在小院裡上躥下跳,偶爾偷吃李衍晾曬的果脯,被石猴發現後追著滿院跑,吱吱呀呀,好不熱鬧。
這一人、一猴、一小猴,在這偏僻學堂的小院裡,竟形成了一種奇特而和諧的景象。石猴如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,在李衍耐心而獨特的打磨下,漸漸褪去矇昧,顯露出內裡驚人的靈光。
他依然心心念念尋找神仙、學習長生之法。但不知為何,在這個青衣先生身邊,每日識字、學話、聽道理,那種急切焦躁的心情,竟也沉澱了許多。
他隱隱覺得,先生教給他的這些東西,或許……和他想找的「神仙本事」,有著某種更深層的聯絡。
這一日,石猴終於磕磕絆絆,但完整地向李衍問出了心中盤旋已久的問題:
「先、生……神、仙……哪、裡……長、生……怎、麼、學?」
李衍放下手中的書卷,看向石猴那雙充滿求知渴望的金色眼眸,微微一笑,並未直接回答,而是反問道:
「你可知,何謂『仙』?何謂『長生』?」
石猴愣住,撓頭。他隻知道神仙能飛,能活很久,具體是什麼,卻從未想過。
李衍望向院外蒼茫群山,聲音平緩悠遠:
「仙者,山中之人。長生者,非僅肉身不朽。石猴,路……要一步步走。字尚未識全,話尚未說通,何以問縹緲仙道?」
他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石猴,眼中帶著鼓勵:「待你何時,能讀懂這卷《千字文》,能與我暢談這院中花草、山外風雲、心中所想……那時,我們再談『神仙』與『長生』,如何?」
石猴看著李衍手中那本對他而言依舊如同天書的薄冊,又看看先生沉靜而期待的目光,胸中驀然湧起一股豪氣。
他用力點頭,抓過那本《千字文》,抱在懷裡,金眸燃燒著堅定的火焰。
「俺……學!一定……讀懂!」
窗外,春光正好。一隻初開靈智的石猴,在一位神秘先生的指引下,正式踏上了求知之路。而這,僅僅是他波瀾壯闊命運中,最初、也最重要的一塊基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