踏上南瞻部洲的土地,石猴最初的興奮很快被巨大的陌生感取代。
這裡的一切都與花果山不同。山更高,林更密,許多樹木的葉子形狀古怪,果實也多是未曾見過的模樣。
空氣中瀰漫著複雜的氣味——花香、草腥、泥土的芬芳,還有一種……屬於密集生靈聚居後特有的、混合著煙火與某種排泄物的「人氣」。
石猴帶著小金絲猴,小心翼翼地向內陸探索。他們穿過一片茂密的灌木叢,眼前豁然開朗——一條被踩踏出來的土路蜿蜒向前,路旁不遠處,竟有幾座以木頭搭建的奇怪「洞穴」,方方正正,有門有窗,頂上還鋪著厚厚的乾草。
「吱?」 石猴好奇地湊近其中一座。恰好那木門吱呀一聲開啟,一個穿著粗糙麻布衣服、頭髮用木簪胡亂挽起的人類男子走了出來,手裡提著一個陶罐,似乎要去打水。
那男子一抬頭,正對上石猴湊到近前的毛臉雷公嘴,以及那雙在昏暗光線下依舊金光熠熠的眸子。
「啊——!妖怪!!」 男子嚇得魂飛魄散,手中陶罐「哐當」摔碎在地,也顧不得收拾,連滾爬爬地轉身逃回屋裡,「砰」地一聲死死關上門,門內傳來驚恐的喊叫和重物抵門的聲音。 【記住本站域名 解無聊,.超實用 】
石猴嚇了一跳,後退幾步,撓撓頭,滿臉不解。「妖怪?啥是妖怪?我是石猴!」 他對著緊閉的木門「吱吱」叫了幾聲,意思是「你別怕,我不是壞猴,俺來找神仙的!」
裡麵自然毫無回應。
石猴有些鬱悶,帶著小金絲猴繼續沿土路前行。不多時,又遇到幾個在田間彎腰勞作的人類。他們穿著更破爛,麵板黝黑,正用古怪的工具翻著土地。
「吱吱!吱吱吱!」 石猴歡快地跑過去,站在田埂上,衝著那幾個農人揮手,用猴群的方式急切地詢問:「你們是不是神仙?會不會長生不老的法子?」
那幾個農人先是一愣,待看清是個會站立、眼放金光的猴子衝著他們指手畫腳、吱哇亂叫,頓時嚇得魂不附體。
「山魈!是山魈成精了!」
「快跑!找裡正!」
農人們丟下農具,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,眨眼間就不見了蹤影,隻剩幾把破舊的耒耜歪倒在田裡。
石猴更加困惑了。他蹲在田埂上,抓耳撓腮。「怎麼回事?這些『兩腳獸』怎麼一見到我就跑?我長得又不嚇猴……哦,不對,不嚇人。」 他想起自己見過的水中倒影,覺得自己這身金毛還挺威風。
小金絲猴也學著他的樣子,歪著小腦袋,一臉迷茫。
接二連三的碰壁讓石猴漸漸明白,問題可能出在「說話」上。那些「兩腳獸」驚恐逃竄時,嘴裡發出的聲音,和他「吱吱」的猴語完全不同。嘰裡呱啦,音調起伏,他一個字也聽不懂。
「原來如此!」 石猴猛地一捶手心,恍然大悟,金眸亮起,「定是他們聽不懂我說的話,纔不肯承認自己是神仙!說不定他們跑的時候喊的就是『我是神仙,但我聽不懂你講啥』呢!」
他覺得這個推測非常合理,頓時又高興起來。隻要學會他們說的話,不就能問出神仙在哪裡了嗎?
想通此節,石猴重新振奮精神。他不再貿然衝上去搭話,而是開始小心翼翼地觀察這些「兩腳獸」。
他發現這些「兩腳獸」雖然長得差不多,但有的住在那種方正的「洞穴」裡,有的在田裡幹活,有的則挑著擔子在路上走,擔子裡放著各種東西。他們彼此之間會用那種複雜的聲音交談,有時還配合著奇怪的手勢。
石猴聰明,記性好。他悄悄躲在樹叢裡、岩石後,觀察人類的活動,偷聽他們的對話,模仿他們的發音和動作。
可惜人類語言太過複雜,他聽了幾天,也隻勉強記住幾個重複率極高的音節,比如「吃」、「水」、「走」、「官」,但具體什麼意思,怎麼組合,還是一頭霧水。
這一日,石猴循著一條稍寬些的土路,來到一座規模稍大的聚居地。
中間還有一片空地。空地上,一些人類幼崽正在追逐打鬧,笑聲清脆。
石猴正想靠近觀察,忽然聽到一陣整齊的、拉長了調的吟誦聲,從一個方向傳來。那聲音清朗悅耳,帶著某種特殊的韻律,和他之前聽到的雜亂對話截然不同。
他循聲悄悄摸去,繞過幾間屋舍,來到聚居地邊緣一座相對獨立、看起來也更整潔些的木屋旁。木屋有個小小的院子,院門敞開。吟誦聲正是從裡麵傳出來的。
石猴躡手躡腳地蹭到院牆根下,探出半個腦袋,小心翼翼地向內張望。
隻見院子裡,坐著十來個年紀不等的人類幼崽,有男有女,穿著雖也樸素,但比田間那些農人整齊乾淨些。他們麵前擺著小小的矮幾,幾上攤著某種白色的、寫滿黑色奇怪符號的東西(後來石猴知道那是「書」和「字」)。
而在這些幼崽前方,負手而立著一個「兩腳獸」。
這個「兩腳獸」與石猴之前見到的都不同。他年紀看起來不大,約莫二十許,穿著一身簡單的青色深衣,頭髮用一根木簪整齊束起,麵容清朗,目光沉靜。
他站在那裡,並未刻意擺出什麼姿態,卻自然有一種讓人心安的氣質,彷彿院外的喧囂與塵土,到了他身邊便自動沉澱下來。
此刻,他正指著手中一塊木板(後來知道是「戒尺」),對著那些幼崽,一字一句地領讀:
「天——地——玄——黃——」
幼崽們便跟著搖頭晃腦,奶聲奶氣地念:「天——地——玄——黃——」
「宇——宙——洪——荒——」
「宇——宙——洪——荒——」
聲音清脆,節奏分明。
石猴蹲在牆根下,耳朵豎得老高,金眸一眨不眨地盯著院內那個領讀的「兩腳獸」。他聽不懂那些音節具體的意思,但那清朗的聲音,那從容的氣度,那幼崽們專注崇敬的眼神……都讓他覺得,這個「兩腳獸」很不一般!
比那些一見他就跑的農人、比那些挑擔子的路人、甚至比他在花果山見過的所有生靈,都要「特別」!
更重要的是,他是在「教」那些幼崽!教他們發出那些複雜的聲音,認識那些奇怪的符號!這不正是他石猴最需要的嗎——學會「兩腳獸」的話!
「說不定……這個特別的兩腳獸,就算不是神仙,也知道神仙在哪裡!」 石猴心中砰砰直跳,一股強烈的直覺湧上來。他看著院內那個青衣人,越看越覺得他周身似乎有層淡淡的、讓人舒服的感覺。
他再也按捺不住,也忘了之前的教訓。學本事、找神仙的迫切壓倒了一切。
就在那青衣人領讀完一段,讓幼崽們自行誦讀,自己端起旁邊石桌上的粗陶茶杯,準備潤喉的剎那——
「吱——!」
一道金色的身影,快如閃電般從牆頭竄下,輕盈落地,幾個起落便衝到了院子中央,直接站在了那群驚呆的幼崽與那青衣人之間!
正是石猴!
他肩頭的小金絲猴死死抓著他的毛髮,也瞪大烏溜溜的眼睛,好奇地看著四周。
院內瞬間鴉雀無聲。所有幼崽都張大嘴巴,看著這個突然闖入的、金毛燦燦、眼放精光、還會像人一樣站立的猴子,嚇得忘了反應。
石猴卻不管這些,他急切地衝到那青衣人麵前,仰起頭,手舞足蹈,指著自己的嘴巴,又指指對方的嘴巴,然後拚命做出各種怪模怪樣的口型,試圖模仿剛才聽到的音節,口中發出含混不清的「吱……天……地……黃……神仙……長生……」
他太著急,動作又誇張,猴語夾雜著半生不熟、調子怪異的人言,模樣既滑稽又透著一種野性的純真。
那青衣人——正是遊歷人間、隱於市井教書的李衍,看著眼前這突然闖入、靈性逼人卻又舉止莽撞的金毛猴子,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訝異,隨即化為深沉的瞭然。
他緩緩蹲下身,平視著石猴那雙充滿急切與渴求的金色眼眸,臉上並無尋常人類的驚恐或嫌惡,反而露出一絲溫和的、帶著探究意味的笑意。
他沒有立刻說話,隻是靜靜地,看著這隻註定要攪動三界風雲的靈明石猴。
石猴被他看得有些發毛,動作漸漸停下,但還是急切地「吱」了一聲,金眸中滿是期盼。
李衍終於開口,聲音平和清朗,彷彿對著一個迷路的孩子:
「你這猢猻,從何處來?又想學些什麼?」
他說的是人言,石猴聽不懂全部,但神奇的是,那平和的語氣,那注視的目光,讓石猴焦躁的心莫名安定了一些。他隱約感覺,這個「兩腳獸」,好像……能明白他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