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筏離了花果山崖岸,初時還能借著石猴那幾篙之力,朝著前方緩緩漂行。
海麵還算平靜,碧波微漾,日頭暖洋洋地照在身上,小金絲猴蹲在筏邊,好奇地用爪子撥弄著湧到筏邊的浪花,不時被濺起的水珠驚得「吱」一聲跳開。
石猴站在筏頭,手持長篙,金眸炯炯地望著前方無垠的海麵,胸中豪情激盪。
他想得很簡單:既已出海,便一直向前劃去,總能找到仙人居住的仙山。
至於這東海有多大,海上會遇到什麼,他那簡單的頭腦裡並無清晰概念,隻有一股無畏的蠻勇和對長生不死的熾熱渴望。
然而,僅僅過了大半日,石猴便感到了不對勁。
起初是劃著名劃著名,木筏行進的速度似乎快了些。他以為是順風,可抬頭看看,風並不大。後來,他甚至不用費力撐篙,木筏便自行朝著某個方向穩穩前行,海流變得異常馴服,推著筏子,不疾不徐,朝著東方而去。偶爾有稍大的浪頭湧來,眼看要打上木筏,卻在接近時莫名平息下去,化作溫柔的漣漪。 海量小說在,.任你讀
石猴撓了撓頭,有些疑惑,但更多的是高興。他覺得定是自己運氣好,連大海都在幫自己。他放下長篙,坐在筏上,掏出桃子啃了起來,看著四周與花果山截然不同的浩瀚景象,倒也新奇。
他卻不知,此刻木筏下方,萬丈深海之中,東海龍宮正殿內,一場無聲的「護航」已然開始。
水晶宮闕,明珠為燈,珊瑚為飾。東海龍王敖廣身著袞龍袍,頭戴平天冠,端坐於寶座之上,麵容威嚴中帶著一絲複雜。
他麵前懸浮著一麵巨大的水鏡,鏡中正是那在海麵上悠悠前行的簡陋木筏,以及筏上那一大一小兩隻猴子。
「父王,這石猴……」 侍立在下首的敖丙低聲開口,眼中亦有不解。他奉師命關注徐福東渡之事剛了不久,又被父王喚來旁觀這石猴渡海。
敖廣抬起龍爪,止住了兒子的話語。他目光深邃,透過水鏡,彷彿能看見石猴身上那層尋常生靈難以察覺的、氤氳的先天靈光與磅礴氣運。
更隱隱感覺到,九天之上,更高處,有幾道晦澀但強大的神念,也在若有若無地關注著這片海域。
「此猴非同小可。」 敖廣緩緩開口,聲音在大殿中迴蕩,「花果山乃十洲之祖脈,三島之來龍,自開清濁而立,鴻蒙判後而成。山頂那塊仙石更是久受天真地秀,日精月華,內育仙胎。如今仙胎化猴,出世目運金光,射沖鬥府,早已驚動三界。此乃天命所鍾,劫運之子。」
他頓了頓,繼續道:「佛門欲藉此猴傳法東土,天庭亦默許此局。此乃大勢。我東海毗鄰花果山,與此猴早有因果牽連。今日他筏渡東海,尋求仙道,我龍族既在其路途中,暗中行個方便,助他一程,既順天意,亦結善緣,日後或許……」
敖廣沒有說完,但敖丙已然明白。龍族自龍鳳初劫後,雖仍掌四海,但早已不復上古榮光,需在天庭、佛門、乃至各方勢力間謹慎周旋。這石猴看似弱小,卻是未來大劫關鍵,此時投資,利大於弊。
「傳令巡海夜叉,沿途清理兇猛海獸,驅散異常風浪。」 敖廣下令,「再命數位善於操弄水流的龍子龍孫,於海底暗中引導洋流,務必將此筏安穩送至南瞻部洲近海,不可有失,亦不可讓其察覺。」
「兒臣領命。」 敖丙躬身,隨即退出大殿安排。
於是,石猴的「幸運」之旅開始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避開了多少深海巨獸的狩獵範圍。曾有體長百丈、滿口利齒的滄龍被木筏上鮮活的生靈氣息吸引,自深淵潛遊而上,卻在即將破水而出時,被一隊手持分水戟的巡海夜叉無聲無息地引開、驅散。
他不知道自己躲過了多少次海上風暴。遠方天際明明烏雲匯聚,電閃雷鳴,狂風捲起滔天巨浪,可那風暴邊緣卻彷彿有一堵無形的牆,始終不曾侵入木筏所在的這片寧靜海域。
偶爾有幾股紊亂的氣流或小漩渦靠近,海底便有龍族暗中施法,或撫平海浪,或扭轉水流,讓木筏如一片輕羽,安然滑過。
石猴隻覺海上日子頗為愜意。餓了有甘甜桃蕉,渴了有清涼椰汁,困了便和小金絲猴相擁躺在筏上,看星星,看月亮。木筏彷彿被一隻無形而溫柔的大手推送著,日夜不停地向東,速度遠超尋常舟船。
而在更高處的雲層之上,乃至更縹緲的虛空之中,亦有幾道目光,靜靜注視著下方海麵上那小小的木筏。
一團祥雲之上,立著一位鶴髮童顏、手持拂塵的老仙,正是太白金星。他奉玉帝之命,暗中關注石猴行蹤,確保這「天命之猴」在抵達靈台方寸山之前,不至於夭折於意外。
他看著下方龍宮暗中的動作,捋須微笑,心中暗道:「這老龍王,倒是識趣。」
另一側,一片若隱若現的蓮華虛影中,一位身著素白紗衣、手持淨瓶楊柳的菩薩虛影靜立。
觀音菩薩雖未親至,卻亦分出一縷神念關注。見東海龍王行事周全,佛光中的麵容亦顯慈悲滿意。
石猴安危關乎佛法東傳大計,不容有失,有龍族與天庭暗中看護,省去她許多手腳。
石猴對此一概不知。他隻是在木筏上,日復一日地向著太陽升起的方向漂去。開始時的新奇漸漸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漫長的、枯燥的等待。
舉目四望,除了海,還是海。天像倒扣的巨碗,海像無邊的玉盤,而他,隻是盤中央一粒微不足道的芥子。
他有時會對著大海喊叫,回聲被波濤吞沒。有時會煩躁地拍打海水,濺起無數水花。更多時候,是抱著膝蓋,望著永遠在前方的海平線發呆,金眸中最初的熾熱被迷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取代。
隻有肩頭的小金絲猴,始終安靜陪伴,用它柔軟的毛髮和溫暖的體溫,給予些許慰藉。
他不知道過去了多少日夜。筏上的果子漸漸減少,桃子隻剩下乾癟的核,香蕉早已爛掉,椰子也隻剩最後幾個。
淡水開始變得珍貴。他開始感到飢餓,感到口渴,感到陽光和海風帶來的灼痛與乾裂。
原來,大海並不總是那麼友好。縱然有暗中助力,這漫長的、孤獨的、資源匱乏的旅程本身,便是第一道考驗。
就在石猴覺得自己的力氣和希望都快要隨著果子一起耗盡時,變化出現了。
前方的海水的顏色,似乎有了一絲不同。不再是深海那種純粹的、令人心悸的湛藍或墨綠,而是帶上了一點渾濁的、泛著黃綠的色澤。
空氣的味道也變了,少了純粹的鹹腥,多了一絲……泥土和草木的氣息?
石猴猛地站起,努力踮起腳尖,伸長脖子向遠處望去。
海平線上,出現了一抹綿長的、深色的影子!
那影子穩穩地橫亙在天海之間,隨著木筏的靠近,逐漸變得清晰——是陸地!是鬱鬱蔥蔥、起伏連綿的山巒輪廓!
「到了!到了!!」 石猴欣喜若狂,在木筏上又跳又叫,差點把筏子弄翻。小金絲猴也興奮地「吱吱」亂叫,在他肩頭蹦跳。
疲憊與迷茫一掃而空,希望重新燃起。石猴抓起最後那根已經磨損嚴重的船篙,用盡剩餘力氣,朝著那片陸地的方向劃去。
這一次,他清晰感覺到,海流也在順應著他的方向,溫柔而有力地將木筏推向岸邊。
近了,更近了。
他已經能看清海岸邊金黃色的沙灘,能看到岸邊嶙峋的黑色礁石,能看到更遠處茂密無邊的原始叢林,有無數他從未見過的巨樹參天而起,藤蔓垂掛如簾。
海風送來濃鬱的花香與草木清氣,其中夾雜著鳥獸啼鳴,生機勃勃,與花果山有些相似,卻又更加廣闊、更加野性、更加……「人間」。
木筏輕輕觸到了柔軟的沙灘,停了下來。
石猴迫不及待地跳下木筏,雙腳踏上堅實土地的瞬間,竟有一種恍如隔世的不真實感。
他回望身後那片終於被征服的浩瀚汪洋,胸中湧起難言的感慨。
小金絲猴敏捷地躍下,在沙灘上留下幾串小巧的爪印,好奇地東張西望。
石猴深吸一口充滿生機的空氣,握緊了毛茸茸的拳頭,金眸重新燃起堅定火焰。
「神仙……長生……俺來了!」
他不知道這裡具體是何處,隻聽花果山的老猴們說過,海那邊有陸地,住著很多人和「仙人」。
但直覺告訴他,這片陌生的、廣袤的、充滿未知的土地,就是他追尋答案的起點。
東海龍王敖廣在水鏡中看著石猴成功登岸,緩緩撤去了法力。雲端的太白金星與觀音神念,也悄然隱去。
石猴的海外漂流,告一段落。
而他腳下的這片土地,正是四大部洲之一,人族繁衍、仙魔混雜、紅塵萬丈的——
南瞻部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