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海深處,距徐福船隊消失那片海域三百裡外。
海麵突然隆起,浪濤向兩側分開,一道修長身影破水而出,淩空而立。那是個身著月白錦袍的青年,麵容俊朗,額生一對晶瑩玉角,眸中隱有潮汐流轉之象。正是李衍三弟子,東海龍宮三太子——敖丙。
他望向東方那片此刻已恢復平靜、卻仍殘留著細微空間波動的海域,眼中閃過複雜之色。
在那三十艘樓船離港前夜,他奉師命潛入海中,將一枚不過指甲蓋大小的玉符,悄然嵌入了徐福座艦的龍骨核心。那玉符無光無氣,彷彿死物,即便是徐福那等靈覺敏銳的方士,亦無從察覺。 解無聊,.超方便 ,提供給你,的閱讀體驗
「師父所託之事已了……」敖丙低聲自語,不再停留,身形化作一道湛藍水光,朝著西南方向疾射而去。
玉峰山,桃源。
李衍正於林間一方青石上打坐。身周桃花瓣無風自動,盤旋飄落,卻不沾衣襟。他麵前石桌上,擺著一副棋盤,黑白雙子錯落,並非人間棋路,細看之下,每一子落處竟隱隱對應周天星辰方位,演化著某種玄奧天機。
水光落地,散去,顯出敖丙身形。
「師父。」敖丙恭敬行禮。
李衍緩緩睜眼,目光落在敖丙身上,微微頷首:「事情辦妥了?」
「是。弟子已按師父吩咐,將那枚『定界符』置於徐福主艦龍骨。船隊駛入漩渦後,消失不見。」敖丙條理清晰地回稟。
「辛苦了,你且回東海靜修,不久後,東海或有動盪,需勤加修煉,以備不時。」李衍淡淡道。
敖丙神色一凜:「弟子謹記。」他不再多言,再次行禮,化作水光遁走。
待敖丙離去,李衍目光重新落回棋盤。他拈起一枚白子,輕輕落在天元星位之側。
棋盤上氣機流轉,原本模糊的星象驟然清晰了幾分,其中一道原本黯淡的星軌,隱隱亮起微光,指向東方那不可測的虛空。
「扶桑……東瀛神道……高天原……」李衍指尖摩挲著溫潤的棋子,眼中浮現出一絲瞭然與玩味,「徐福啊徐福,你帶著童男童女、百工匠術,落入那個封閉已久的世界。是會被視為異端?還是會被那方天地的『神』吞噬同化?」
他輕輕一笑,拂袖將棋盤收起。
鹹陽,西市小院。
距離徐福船隊出海已近一年。按照徐福行前的預估,若一切順利,便有仙山訊息傳回。可如今音訊全無,不僅仙山杳然,連那三十艘巨艦、三千餘人,都如同泥牛入海,再無半點波瀾。
嬴政的耐心,正被一寸寸磨蝕。
他鬢間白髮又添了幾許,眼角細紋漸深,雖依舊每日勤政,但那股隱於平靜下的焦躁與暴戾,已讓近侍們如履薄冰。
這一日,批完最後一份奏章,已是深夜。嬴政推開麵前竹簡,望向窗外沉沉夜色,忽然覺得這偌大鹹陽宮,冰冷窒息。
他想起了洛邑城外那道斬落神明的白色身影,想起了泰山之巔那方自山中飛出的玉璽,更想起了西市小院中,那位總是氣定神閒、彷彿萬事皆在掌控的青衣客卿。
沒有猶豫,他起身:「備車,去西市。」
一輛黑篷馬車,載著嬴政與禦者趙高,悄然駛出宮門,沒入鹹陽深沉的夜色中。
西市早已宵禁,閭巷空寂,隻餘更夫梆子聲遠遠傳來。馬車在小院門前停下,嬴政推門下車,示意趙高候在遠處,自己上前叩響了那扇熟悉的木門。
「篤、篤、篤。」
三聲之後,院內傳來平和的聲音:「門未閂,陛下請進。」
嬴政推門而入。
院中景象與往日並無不同,老槐樹靜立,石桌石凳依舊。隻是今夜,院中多了一股濃鬱奇異的香氣。那香氣非花非檀,醇厚綿長,初聞似有百果之甜,細品又帶五穀之芳,更深處,竟隱隱有一絲令人心神寧定的草木清氣與……靈氣?
李衍正在槐樹下。他麵前並非茶具,而是一套陶製的甑、釜、陶罐。一個小泥爐燒得正旺,其上架著的陶釜中,某種粘稠的液體正咕嘟冒泡,蒸汽氤氳,那奇異香氣正是由此而來。
李衍手持一柄長木勺,正不緊不慢地攪動著釜中漿液,神情專注,彷彿在做世間最重要的事。
「先生這是在……釀酒?」嬴政走近,目光落在那些簡陋陶器上,有些詫異。他以為這般人物,即便要釀仙釀,也當用玉器金釜,而非這等市井俗物。
「正是。」李衍並未停手,也未抬頭,「秋收新穀,配以山間野果、晨露百花,再佐以些許獨門之法,釀一甕『忘憂』,以酬歲月。」
他的動作舒緩而富有韻律,攪拌、測溫、觀色、嗅氣,每一個步驟都一絲不苟,卻又透著一種行雲流水般的自然。火光映著他沉靜的側臉,竟讓嬴政心中那份焦躁,不知不覺平復了幾分。
「先生好雅興。」嬴政在石凳上坐下,看著李衍忙碌,「隻是朕卻無此閒情。徐福出海尋仙,杳無音信。先生可知,東海之外,究竟有無仙山?長生之路,是否真在彼方?」
李衍停下攪拌,拿起一隻陶碗,從旁側一個陶罐中舀出少許清亮液體,遞給嬴政:「陛下不妨先嘗嘗這個。」
嬴政接過,碗中液體清澈見底,無色無味,如同清水。他看了李衍一眼,仰頭飲下。
入口清涼,入喉溫潤,入腹後卻化作一股暖流,緩緩散向四肢百骸。連日批閱奏章的疲憊、心頭的焦躁、甚至體內因巫力躁動帶來的隱痛,竟都在這一刻得到了些許撫平。
更奇妙的是,他彷彿嗅到了春日新雨後的泥土氣息,聽到了夏夜田間的蛙鳴,看到了秋日沉甸甸的稻穗,感受到了冬日圍爐的暖意。
這不是酒,這是將四時輪轉、萬物生發之意,凝於一碗之中。
「此乃『四季釀』,隻得其意,未得其神。」李衍這才開口,重新拿起木勺,「真正的『忘憂』,需封壇窖藏,歷百載寒暑,方得初成。急不得,也快不得。」
他看向嬴政,目光平靜:「陛下問東海有無仙山,長生是否在彼方。在下隻能說,仙山或許有,長生路或許在。但徐福所乘之船,所載之人,所懷之念,是否真能抵達陛下所期望的彼岸,卻非人力所能強求,亦非焦急所能改變。」
「況且,」李衍頓了頓,繼續攪動釜中漸稠的漿液,「長生之道,未必隻在海外仙山,也未必僅繫於丹藥仙方。陛下既已察覺『天子』位格之限,便該明白,欲破枷鎖,當先明枷鎖為何物,從何而來,因何而固。否則,縱使得了仙丹,也不過是鏡花水月,徒增笑耳。」
嬴政握著空碗,沉默良久。碗沿殘留的涼意浸入指尖,讓他發熱的頭腦漸漸冷靜。他想起李衍曾言「統一纔有發展」,想起那柄玉尺、那枚銅錢,又想起方纔那一碗「四季釀」。
「請先生教我。」嬴政放下陶碗,聲音沉肅,「這枷鎖,該如何破?」
李衍終於將釜中漿液舀入一旁備好的大陶甕中,以桑皮紙密封甕口,又以黃泥封固。做完這一切,他才淨了手,重新坐下,看向嬴政。
「陛下可知,何謂『時』,何謂『勢』?」他問,不待嬴政回答,便繼續道,「徐福東渡,是陛下之『時』中一步棋,成與不成,皆有其因果。陛下此刻該做的,非是枯坐懸望,而是繼續推動大秦這架戰車,夯實您親手建立的『法度』,穩固這前所未有的人道『大勢』。勢成,則時移;時移,則契機自現。」
「至於枷鎖……」李衍目光投向夜空,似在凝視那無形天道,「待時機到了,自會有人,來幫陛下看清它,甚至……動搖它。」
嬴政心神震動,他起身,朝著李衍,鄭重一揖:「政,受教。」
李衍安然受禮,待嬴政直身,才道:「這甕『忘憂』,三年後啟封。屆時,若陛下還記得今夜之言,可來共飲一杯。」
嬴政深深看了李衍一眼,不再多言,轉身離去。
院門輕掩,馬車聲漸遠。
李衍獨自坐在槐樹下,看著那甕新封的酒,又望向東方天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