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光陰,於凡人已是漫長,於帝王更是足以改變許多。 【記住本站域名 藏書多,.隨時讀 】
這三年間,大秦的馳道貫通南北,連線起帝國最遙遠的疆域;長城的烽燧在朔北群山間蜿蜒成型,如巨龍橫臥;鹹陽宮旁,一座空前宏偉的宮殿——阿房宮,已初具輪廓,地基深廣,彷彿要承載萬世基業。
嬴政鬢邊白髮更多了。儘管他每日依舊勤政不輟,巫力淬體亦未鬆懈,甚至暗中命方士煉製各種延年丹藥,但歲月侵蝕的痕跡,仍如冰層下的暗流,無可阻擋地蔓延。
他明顯感覺到,精力雖仍旺盛,但恢復速度已不如前;深夜批閱奏章時,偶爾會眼前昏花,需閉目凝神片刻。
他秘密尋過白起三次。
第一次,於鹹陽宮中。白起如鬼魅般現身,聽完嬴政關於「天子壽限」的詢問,隻漠然答了兩個字:「無解。」
第二次,於長城腳下再見白起。彼時白起正立於城牆之巔,遙望北方蒼茫,聽了嬴政帶著不甘的追問,沉默良久,才道:「巫族戰天鬥地,以力破法。但『天子』位格乃天道所設,人道所認。欲破此枷,需撼動天道,或扭轉人道認知。二者,皆非易事,亦非巫族所長。」
第三次,就在半年前。嬴政將一卷匯集了上古秘聞、以及他自身推演可能破局之法的玉簡,送至白起隱修之處。
三日後,玉簡被原樣送回,隻多了一行以巫族血紋刻寫的字:「外力可借,根本在己,,強求反禍。」
三次問答,三次失望。白起的回應一次比一次長,卻也一次比一次明確地告訴他:巫族之力,無法直接破除這「天子」枷鎖。此乃天道與人道共同編織的規則,除非有撼動規則本身的力量,或找到規則中的「縫隙」,否則壽限如鐵律。
而徐福,依舊杳無音信。
出海尋仙的三千童男女、百工匠師、甲士船工,連同三十艘巨艦,彷彿徹底消失在了東海迷霧之中。
期間嬴政曾派小船隊沿舊航線探尋,皆無功而返。那片海域除了偶爾有異常濃霧外,並無特殊,更無仙山蹤影。希望,隨著時間的流逝,漸漸渺茫。
於是,三年之期將滿時,嬴政想起了西市小院,想起了那甕需窖藏三載的「忘憂」,更想起了那位青衣客卿三年前那句意味深長的話。
這一日,秋意已深。
嬴政再次輕車簡從,來到西市小院。院門依舊虛掩,推門而入時,恰見李衍正彎腰,從老槐樹旁一個新掘的土坑中,抱出一隻沾滿泥土的大陶甕。陶甕與三年前所封那隻一般無二,隻是泥封更顯陳舊,甕身似也多了幾分沉甸甸的歲月氣息。
「陛下倒是準時。」李衍將陶甕置於石桌上,拂去表麵浮土,動作不疾不徐。
嬴政走近,看著那樸實無華的陶甕,鼻尖似乎已能聞到一絲若有若無、比三年前更加醇厚內斂的酒香。「先生三年前曾說,此酒需歷三載寒暑,方得初成。朕,一直記得。」
李衍微微一笑,取來兩隻素陶杯,又以清水淨手,這才以一把小木槌,輕輕敲擊甕口泥封邊緣。
泥封碎裂剝落,露出內裡桑皮紙。揭開桑皮紙的剎那,一股難以言喻的香氣驟然瀰漫開來!
那香氣非濃非艷,初聞似深秋桂子,清遠悠長;再品又如雪後寒梅,冷冽沁脾;細嗅之下,竟隱隱有雨後竹林、深澗流泉、甚至春日新犁過的土地氣息……
千般滋味,萬種意境,盡在這一甕之中。更奇的是,這香氣入鼻,竟讓人心神為之一清,連日的煩憂、朝政的疲憊,似乎都被滌盪了幾分。
李衍取一柄長柄竹勺,探入甕中,緩緩舀出清亮如琥珀的液體,注入兩隻陶杯。酒液在杯中微漾,竟有淡淡霞光流轉,彷彿將三年間所有的晨曦暮靄、月華星光都融在了裡麵。
「陛下,請。」李衍將一杯推至嬴政麵前。
嬴政端起陶杯,入手溫涼。他凝視杯中酒液片刻,仰頭,一飲而盡。
酒液入喉,初時清冽如山泉,瞬間化為溫潤暖流,順喉而下,散入四肢百骸。
緊接著,無數畫麵、感觸、情緒如潮水般湧上心頭:少年時為質邯鄲的隱忍與不甘,初登王位時的如履薄冰,橫掃六國時的金戈鐵馬,泰山封禪時的天地共鳴……那些已然淡忘的細節,此刻纖毫畢現;那些深藏心底的情緒,此刻翻湧激盪。
然而,這並非痛苦的沉湎。酒意流淌間,又有一股寧和之力隨之而生,如同旁觀者般,梳理著這些記憶與情緒,將其沉澱、安撫。
當最後一絲酒意散去,嬴政隻覺靈台一片清明,彷彿卸下了無形重負,連體內隱隱躁動的巫力,都沉靜了許多。
三年前的焦慮、對長生不老的執念、對徐福音訊的掛懷、對白髮漸生的恐懼……種種心結,雖未消散,卻似被這杯酒暫時「擱置」了,不再如烈焰般灼燒心神。
「好一個『忘憂』。」嬴政放下空杯,長長吐出一口氣,眼中複雜之色流轉,「此酒……可忘憂幾何?」
「杯酒之功,不過一時。」李衍為自己也斟了一杯,卻未立刻飲下,隻是持杯輕嗅,「憂乃心生,心若不寧,縱飲千杯,亦難真忘。此酒不過借三年時序沉澱,融四時草木靈機,助飲者暫得清寧,以觀本心罷了。」
他抬眼,看向嬴政:「陛下三載奔波,多方探尋,心中之憂,可曾稍解?」
嬴政沉默。三年間,他遍尋方士,密訪白起,甚至暗中命人蒐集天下奇物、上古遺陣,試圖找到繞開「天子」壽限之法。然而所得要麼是虛妄騙術,要麼如白起所言「時機未至」。憂慮非但未解,反因時間流逝而愈深。
「朕之憂,先生早知。」嬴政不再掩飾,目光銳利地看向李衍,「三年前,先生曾言待時機到了,自會有人幫朕看清枷鎖,甚至動搖它。如今三年已過,徐福杳無音信,巫族亦言難解。先生這『時機』,還要朕等到何時?這『忘憂』酒,難道隻為讓朕醉生夢死,坐待大限不成?」
他的聲音不自覺提高,帶著帝王久居上位的壓迫,也帶著一絲壓抑已久的急切與質問。
李衍麵色不變,輕輕啜飲了一口杯中酒,品味片刻,才緩緩放下陶杯。
「陛下可知,何為『忘憂』?」他忽然問。
不等嬴政回答,李衍自答道:「忘憂,非遺忘,而是『看淡』。看淡得失,看淡成敗,甚至……看淡生死。」
他目光平和,卻彷彿能穿透人心:「陛下執掌乾坤,富有四海,更身負巫族傳承,有移山填海之能。然則,陛下眼中所見,心中所繫,是否仍隻是『嬴政』這具肉身之存續?是否仍是『大秦』這萬世基業之永固?」
嬴政眉頭緊皺:「朕為天子,自當求江山永固,帝祚綿長!此乃天經地義!」
「是,亦不是。」李衍搖頭,「陛下,您如今已不僅僅是『嬴政』。您是承載了大秦國運、匯聚了天下人心、承接了『天子』位格的存在。您的生死,早已與這帝國氣運、人道興衰,緊密相連。您若隻盯著自身壽數,便如坐井觀天,永遠找不到那口『井』的邊際。」
他伸手指向石桌上那甕酒:「這『忘憂』,釀了三年。頭一年,新穀初釀,其味辛辣躁烈,不堪入口。第二年,酒液漸醇,卻仍嫌單薄。直至這第三年,歷經寒來暑往,吸納天地靈機,沉澱自身雜蕪,方得此中正醇和之味。釀酒如此,破局亦然。」
嬴政心中似有閃電劃過,彷彿抓住了什麼,卻又模糊不清:「先生是說……朕需『沉澱』?需『等待』?可時光不等人!朕已近……」
「陛下擔心的,真的是『死亡』嗎?」李衍打斷他,聲音清晰,「還是擔心,壯誌未酬,功業未竟?擔心這親手締造的帝國,在您之後分崩離析?擔心您『嬴政』之名,湮滅於歲月長河?」
嬴政渾身一震,竟一時語塞。
李衍繼續道:「若陛下所求,僅是肉身不朽,長生久視,那在下確無良策。天道設限,非一人之力可逆。但若陛下所求,是讓『大秦』不朽,讓『始皇』之功業、之法度、之精神,跨越時空,永銘天地人心……那麼,」
他頓了頓,目光變得幽深如古井:
「或許,未必隻有『長生』一條路。」
嬴政瞳孔驟然收縮,死死盯著李衍:「先生此言何意?!」
李衍卻不再多言,隻是提起酒勺,又為嬴政斟滿一杯「忘憂」,也為自己添上。
「此中真意,非言語可盡述。」他舉杯,「陛下不妨,再飲一杯。飲完之後,或許該想想,除了向外尋求仙丹妙法、巫族神通之外,您自身,以及您所締造的這大秦帝國,還能做些什麼,來『沉澱』,來『積累』,來……為那可能到來的『時機』,做好準備。」
秋陽西斜,將院中槐樹與兩人的影子拉長。
嬴政看著杯中琥珀色的酒液,看著對麵李衍平靜無波的眼眸,心中驚濤駭浪,無數念頭翻湧碰撞。
他緩緩端起酒杯。
這一次,他沒有一飲而盡,而是慢慢地,品了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