鹹陽令頒下的第三個月,東海之濱,琅琊台上。
三十艘樓船巨艦泊於港內,帆檣如林。這些是舉少府與各郡之力趕造的「尋仙船」,長三十丈,寬八丈,船身以南海巨木為骨,裹以桐油牛皮,可載三百人,備三年糧秣清水。
船上不僅載有童男童女各五百、百工匠人二百、護衛甲士三百,更有耕具、穀種、蠶桑、醫書,乃至秦半兩錢模、度量衡器——與其說是尋仙船,不如說是一座座浮動的殖民城池。 (由於快取原因,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伴你讀,.超順暢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徐福立於首艦樓台,身著方士特有的玄青道袍,頭戴高冠,手持桃木長劍,望著東方海麵上漸起的晨霧。
他年約四旬,麵容清臒,眼中藏著極深的焦慮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野望。作為齊地最負盛名的方士,他精通陰陽五行、航海星象,更熟讀無數海外奇談。
當始皇詔令下達時,他便知道,這是此生最大的機遇,也可能是最大的劫數。
「仙師,時辰到了。」一名弟子低聲提醒。
徐福點頭,轉身朝琅琊台上那玄黑身影遙遙一拜。
「揚帆——啟航——!」
號令層層傳下,三十艘巨艦陸續升起雲帆。東風正勁,帆麵鼓脹,船隊緩緩駛離港口,駛入那浩渺無垠的東海。
起初三日,風平浪靜。船隊依徐福所繪海圖,沿前人探索過的航線東行,過芝罘,經成山,一路皆有星象導航,並無異常。
船上童男童女起初驚恐,但見海天壯闊、鷗鳥翔集,又得船工照料,漸漸安定。
徐福每日登台觀測,記錄海流星象,心中卻愈發忐忑——若真按古籍所載,仙山當在「歸墟」之東,可那究竟是傳說,還是真實?
第七日,午後。
天色驟變。
原本晴朗的海麵,毫無徵兆地升起濃霧。那霧非灰非白,泛著淡淡的青色,絲絲縷縷自海水中滲出,眨眼間便瀰漫開來,將三十艘巨艦盡數吞沒。
霧氣粘稠如實質,目力所及不過數丈,連相鄰船隻的輪廓都變得模糊不清。
「停船!下錨!」徐福急令。
然而已經晚了。
船身開始劇烈搖晃,整片海域的海水都在無規律地翻湧、旋轉。徐福死死抓住欄杆,看見海麵上浮現出無數詭異的漩渦,大小不一,深不見底,漩渦邊緣隱隱有七彩流光閃爍,彷彿連通著不可知的深淵。
「仙師!羅盤失靈了!」舵手驚恐地喊道。
徐福衝進艙室,隻見那具以磁石精心打磨的司南,指標正瘋狂旋轉,毫無定向。他心中一沉,又奔至甲板仰觀天象——濃霧遮蔽了一切,連太陽的方位都無法辨認。
就在這時,最大的那個漩渦,出現在了船隊正前方。
那漩渦直徑超過百丈,海水被無形之力攪動,形成一個深不見底的漏鬥。漏鬥中心並非漆黑,反而透出一種奇異的、介於金與赤之間的光芒,隱隱有宮闕樓閣、奇花異木的虛影在其中沉浮閃爍!
「那是……仙山?!」有弟子失聲叫道。
徐福卻渾身冰涼,他博覽群書,知道這種景象絕非祥瑞。
「退!快退!」他嘶聲大吼。
但船隊已被無形的力場攫住,三十艘巨艦如同落葉般被海流裹挾,身不由己地朝著那巨大漩渦滑去。船上哭喊聲、祈禱聲、物品碰撞聲響成一片。徐福眼睜睜看著首艦船頭率先沒入漩渦邊緣——
沒有預想中的粉碎。
船身接觸那金赤光芒的剎那,空間彷彿被摺疊、扭曲。徐福感到一陣劇烈的失重與眩暈,眼前景象光怪陸離地閃爍:破碎的星辰、倒流的江河、綻放即凋零的巨花、長著人麵的飛魚……無數超越認知的畫麵在瞬息間掠過識海。
然後,一切歸於平靜。
霧氣消散了。
漩渦消失了。
海麵恢復了平靜,甚至比之前更加澄澈,蔚藍如寶石。天空呈現出一種陌生的、帶著淡淡紫意的藍,太陽懸掛的位置似乎也與之前不同,光芒更加柔和。
三十艘巨艦完好無損地漂浮在海麵上,船上眾人驚魂未定,茫然四顧。
「這……這是何處?」一名老船工顫聲問。
徐福強自鎮定,登上樓台極目遠眺。西方,來路已不可見,隻有茫茫海天一線。東方,海平線盡頭,隱約可見陸地的輪廓,那陸地之上,有山巒起伏,其形奇異——中央一峰極高,山巔覆蓋著皚皚白雪,在陽光下閃爍著神聖的光輝。
而更讓徐福瞳孔收縮的是,在那片陸地上空,他看到了「氣」。
那不是尋常的風雲之氣,而是交織著香火願力、自然靈光、以及某種陌生天道法則的「世界氣息」。這氣息與中原迥異,更加原始、更加斑斕,也更加……排外。
船隊緩緩朝著陸地航行。近了些,可見海岸線曲折,遍佈黑色礁石與潔白沙灘。
山林蒼翠,樹木形態多與中原不同,有巨木參天,葉片如扇;有矮樹叢生,結著鮮紅欲滴的漿果。林間偶見鳥獸穿梭,形貌奇特,有鹿生八叉玉角,有狐尾分九色。
當首艦終於靠岸,徐福命人放下小舟,親自帶十名弟子登岸。
沙灘柔軟,踩上去悄無聲息。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木葉清香與海風鹹味,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、類似檀香的氣息。
徐福蹲下身,抓起一把沙土細看——沙粒中混雜著細碎的五色晶石,在陽光下折射出迷離光彩。
「仙師,快看!」一名弟子指向林中。
徐福抬頭,隻見林深處,隱約有一座朱紅色的鳥居矗立。那鳥居形製古樸,以整根巨木製成,柱上纏繞著已經風褪色的「注連繩」,繩上懸掛著白色「之」字形紙垂。鳥居之後,是一條以圓石鋪就的小徑,蜿蜒通向山林更深處。
鳥居正中,懸著一麵木牌,其上刻著兩個古老文字。
那文字非篆非隸,結構奇特,但徐福卻莫名認出了其意——
「扶桑」。
他渾身一震,腦海中無數典籍記載瞬間湧上。
可眼前這片陸地,沒有任何典籍記載,這是一個完整的、擁有自身山川河嶽、生靈法則的……世界。
徐福深吸一口氣,邁步走向那座鳥居。當他穿過鳥居的剎那,周身氣機彷彿被某種無形屏障過濾、審視了一遍,體內修習的中原導引術所生的微弱靈氣,竟隱隱受到壓製,而這片天地間瀰漫的那種陌生靈氣,卻主動朝他周身竅穴滲來。
他抬頭,望向山林深處,望向那座巍峨的雪山。
那裡,或許有他要找的「仙」。
也可能,有他無法想像的「神」。
船隊其餘人陸續登岸,童男童女們好奇地張望著這片陌生的土地,匠人們開始勘察地形、水源,甲士們警戒四周。他們不知道,自己跨越的不僅僅是海洋,更是一道世界壁壘。
這裡,是扶桑。
一個獨立於洪荒主世界之外,有著自身神係、法則、與因果的——大千世界。
而在那雪山之巔,某座以白玉與金漆築就的古老神殿中,一雙閉合了不知多少歲月的眼睛,於此刻,緩緩睜開。
眸中映出三十艘異界來船,也映出了,命運織機上新出現的、糾纏交錯的絲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