稷下學宮這幾日,李衍與莊周暫居於東側的廣覽館。
館舍是一排樸拙的青瓦石屋,推開木窗,能望見下方鱗次櫛比的學宮屋宇,以及遠處論道台上偶爾騰起的各色光華。
空氣中,始終瀰漫著一股駁雜卻濃鬱的氣息,那是無數思想、法力、意念碰撞、交融、又各自獨立所產生的獨特「場」。
每日,天色尚在將明未明之際,東方隻露出一線微白,學宮各處的聲音便已次第響起,最終匯聚成一片駁雜卻充滿生機的喧騰。
有儒家弟子晨讀經典,聲音抑揚頓挫,字字蘊含文氣,震盪空氣,引得屋簷下棲息的靈鳥都側耳傾聽。有修士吞吐朝霞紫氣,呼吸之間隱隱有風雷之聲。
有兵家傳人演練武藝,拳腳破風,刀劍交擊,煞氣凜然。有墨家弟子除錯機關,齒輪咬合,機括彈動,發出清脆而規律的聲響。更有各傢俬下辯論,聲音時高時低,情緒激越處,引動周圍靈氣微微波動。
這些聲音混雜在一起,形成一股獨特的「道晨之音」,宣告著稷下學宮新一日的開始。
莊周對這些充滿了純粹的好奇。他會去聽儒家講「仁義禮智信」,聽到精妙處,會點頭微笑,手指無意識地在膝上勾畫,那軌跡,時而如流雲舒捲,時而似蟲鳥振翅,彷彿將聽到的那些嚴謹規整的「禮」之條框,盡數化入了自然流淌、不拘一格的韻律之中。。 【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選,.超省心 】
他也去看法家演示律令條文如何勾動天地規則,形成約束之力,看得饒有興致,偶爾還會小聲嘀咕:「「規矩太多了,天地的呼吸都被束縛住了,失了本來的活潑。」
甚至對那些異族異士展示的奇詭法門,他也湊過去看,彷彿世間萬法,無論正邪,皆是「道」在不同層麵、不同角度的顯現,皆可為他觀照大道的材料。
李衍則更顯沉靜。他也會去聽各家論辯,看法術演示,但更多時候,他隻是靜靜地站在人群外圍,目光掃過那些或激昂陳詞、或麵紅耳赤、或蹙眉深思、或意氣風發的諸家麵孔。
他看的不僅是他們口中的道理,施展的法術,更是他們的「神」,他們的「意」,他們理念背後的執著、矛盾、渴望與侷限。
他看到了人道智慧的光輝,也看到了理念衝突的激烈;看到了不同「學說」的碰撞與交融的可能,也看到了其中暗藏的門戶之見、利益糾葛乃至更深層次的、可能來自其背後勢力的意誌牽引。
數日下來,李衍與莊周,漸漸被一些有心人注意到。莊周那份獨特的逍遙氣韻,李衍那份深潭般的沉靜,在熙攘亢奮的學宮氛圍中,顯得有些格格不入,卻又莫名地引人側目。
這一日,午後剛過。
學宮中央最大的「明理論壇」上,一場關於「禮法是否束縛人性」的儒法大辯正進行到最激烈的關頭。
孟軻立於壇左,寬袍大袖無風自動,周身淡金色的浩然文氣洶湧澎湃,闡述「禮」乃人倫秩序之本;他對麵一位麵容冷硬的法家名士,則催動肅殺律令,凝聚出冰冷鋒銳的刑鼎虛影,強調「法」乃治國之本,方能止爭定分,強國安民。
兩股道韻在半空中轟然對撞,激盪起肉眼可見的氣流波紋,引得台下數百士子屏息凝神,修為稍弱者甚至感到神魂震盪。
台下,莊周盤坐在一塊青石上,聽得入神,李衍則站在稍遠些的一株古鬆下,目光平靜地掃過台上台下。
一切似乎都與往日並無不同,激烈的辯論,專注的聽眾,混雜的氣息。
異變陡生!
「嗡——!!!」
一聲低沉到令人心悸巨響,驟然爆發!緊接著,無數道複雜到極致的符文,瞬間被點亮!
這些符文閃爍著暗沉冰冷的金屬光澤,彼此勾連,迅速構成一個覆蓋了整個稷下學宮區域的巨大、立體的陣法網路!
天空,瞬間被一層暗金色符文的屏障封鎖,日光變得扭曲黯淡;地麵,同樣的符文網路浮現,將大地牢牢鎖住;四周的宮牆、廊柱,都成為了這陣法網路的節點與支撐,散發出禁錮一切的波動。
「怎麼回事?!」
「陣法?誰布的陣法?!」
「不好!我動不了了!」
「法力……法力在流失?!」
驚呼聲、怒喝聲、嘗試衝破的掙紮聲瞬間炸開!原本秩序井然的學宮,陷入一片混亂。
李衍感到周身一沉,一層無形的枷鎖套在了身上,這陣法帶有極強的壓製與抽取之力,在緩慢但持續地消磨著範圍內一切生靈的精氣神!
他看向莊周,隻見莊周也已從青石上站了起來,臉上慣有的悠然好奇之色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凝重。
他周身的逍遙道韻似乎受到了壓製,變得不再那麼流暢自然,但他眼神依舊清明,正抬頭仔細觀察著天空中那流轉的暗金色符文,眉頭微蹙。
「李兄,此陣……」 莊周低聲道,「絕非尋常禁製。其紋路古奧,隱含封禁與掠奪之意,且布設已久,與學宮地脈、建築乃至某些人氣運隱隱相連,方纔驟然發動。」
李衍點頭,他早已看出了端倪。這陣法絕非倉促佈置,而是早有預謀,且極其高明。
利用學宮本身匯聚的龐雜氣息、人氣、乃至諸子論道時散逸的意念與能量作為「誘餌」和「燃料」,一旦觸發,便形成內外隔絕、壓製一切、並緩慢汲取範圍內所有生靈本源力量的絕殺之局!
「何方宵小!竟敢在稷下學宮撒野!」 一聲怒喝如雷霆炸響!是那位正在論辯的儒家宿老!他鬚髮皆張,周身浩然正氣勃發,試圖衝破陣法的壓製,頭頂隱隱有青色文氣沖霄,卻撞在那暗金屏障上,激起劇烈的漣漪,卻無法破開!
「破陣!」 法家區域,數名氣息冷厲的士子同時結印,引動律令之力,化作無形鎖鏈抽向四周符光,鎖鏈與符文碰撞,發出刺耳的摩擦聲,火星四濺,卻同樣無法撼動大陣根本。
墨家弟子操縱著數具最為精悍的機關獸,噴吐烈焰、釋放雷光,轟擊地麵與天空的屏障,爆鳴陣陣,煙塵四起,但那符文網路隻是明滅不定,結構穩固異常。
兵家煞氣凝聚成血色刀兵,瘋狂劈砍;陰陽家弟子調動星光之力衝擊……各色光華、各種力量在陣法籠罩的空間內激烈爆發、碰撞,試圖打破這突如其來的囚籠。
就在眾人驚怒交加、試圖找出布陣者或破陣之法時,那籠罩天地的陣法,忽然產生了新的變化。
陣法的壓迫感,開始增強了。
「不好!這陣法在主動攻擊!」
「它在吸收我們的力量!我的法力在流失!」
「神魂……有種被撕扯的感覺!」
「這不是簡單的困陣或殺陣……」 李衍眼神銳利起來,「這是在『煉化』!將整個稷下學宮,連同裡麵的所有人,當作一爐『大藥』在煉製!好狠的手段,好大的胃口!」
整個稷下學宮,已然成了一個巨大而危險的煉丹爐。爐中的「藥材」,便是這匯聚了諸子百家智慧、無數修士法力,而爐火,便是這歹毒無比的掠奪大陣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