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七,人日子。
按老規矩,這天吃麵條。胡三娘一大早起來和麵,擀了一大案板,切得粗細不勻,她自己看著都樂了。
“湊合吃吧,又不是開麵館的。”
麵條煮了一大鍋,鹵子是肉末蘑菇的。戒色吃了三碗,白小靈吃了一碗,我吃了兩碗。胡三娘自己吃了一碗,剩下的倒給巷子裏的野貓了。
吃完飯,白小靈把銅鏡拿出來,放在八仙桌上。銅鏡的光比昨天又亮了一點,鏡麵上的紋路清晰了大半。
“還有幾天能好?”我問。
“一週。”白小靈掰著手指頭算,“從上次用完到現在,四十二天了。還差七天。”
“那正好,正月十五之前能恢複。”戒色說,“元宵節亮亮堂堂的,好兆頭。”
胡三娘把碗收了,擦了擦手:“今天沒活兒,在家歇著。張靜虛那邊也沒推薦案子來。”
我坐在八仙桌旁,翻了翻師父的筆記。筆記快翻爛了,有些頁已經脫線,我找了根繩子捆上。翻到中間,看到一頁寫的是淨月潭水鬼的記錄,旁邊畫了個圖,標注了三十七個水鬼的位置。師父的字跡工整,一筆一劃,跟印的似的。
“這筆記,以後留給誰?”胡三娘突然問。
我愣了一下:“再說吧。等我死了,傳給我徒弟。”
“你還沒徒弟呢。”
“不急。”
白小靈抱著銅鏡,抬起頭:“你的徒弟,得你自己找。師父找徒弟,講究緣分。”
“你跟師父就是有緣分。”胡三娘說,“他在三道村紅棺邊上撿到你,你是他最後一個徒弟。”
我沒說話。三道村那地方,我後來沒再去過。聽說那條路修好了,紅棺挖出來的地方填了土,上麵鋪了柏油。沒人知道底下埋過什麽。
下午,張靜虛來了。
他穿著一件黑色的棉襖,戴了頂帽子,手裏提著一盒點心。進門就往八仙桌前一坐,自己倒了杯茶。
“身體好了?”胡三娘問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他喝了口茶,“再養一個月,能動法力了。現在走路不喘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他把點心開啟,是槽子糕,老式的那種,油紙包的。戒色拿了一塊,咬了一口:“甜。”
張靜虛看了我一眼:“寬城那個案子,辦得怎麽樣?”
“辦完了。老太太的魂傳了話,走了。”我把情況簡單說了。
張靜虛點頭:“這種案子最不好辦。不是邪祟,不是惡鬼,就是個執念。你們能辦成,說明本事夠了。”
“你專門來送點心的?”胡三娘問。
“順便說個事。”張靜虛放下茶杯,“道教協會那邊,有人想見你們。”
“誰?”
“孫師兄,你們見過。他最近查到一個事,跟當年731特殊班有關,覺得你們會感興趣。”
胡三娘和我對視一眼:“什麽事?”
“長春東邊,有一個廢棄的軍用倉庫。當年關東軍留下的,解放後歸部隊管,後來廢棄了。最近有人在那附近看到怪東西。”張靜虛頓了頓,“孫師兄去看過,說那地方有邪氣,跟紅棺上的有點像,但不一樣。他想請你們一起去看看。”
“什麽時候?”
“正月十五之後。他那邊還要準備些東西。”
我點了點頭:“行。到時候聯係。”
張靜虛又坐了一會兒,喝了三杯茶,吃了兩塊槽子糕,走了。戒色送他到巷口,回來時說張靜虛走路挺穩當的,不用人扶了。
傍晚,白小靈在院子裏點了三根香,插在雪地裏。香煙筆直往上飄,沒風。
“給誰燒的?”我問。
“奶奶。今天是她生日。”白小靈蹲在香前麵,看著煙飄上去,“她活著的時候,每年今天給我煮紅雞蛋。她走了之後,沒人煮了。”
胡三娘從廚房出來,手裏端著一個小碗,碗裏是兩個紅雞蛋。她把碗放在香旁邊,拍了拍白小靈的腦袋。
“吃吧。我煮的,顏色沒你奶奶煮的深,湊合吃。”
白小靈愣了一下,拿起一個雞蛋,剝了殼,咬了一口。紅皮染得不均勻,有的地方還是白的。
“好吃。”她說。
晚上,我躺在裏屋床上,聽著爐子裏的煤劈啪響。白小靈在隔壁屋敲手鼓,鼓聲很輕,一下一下的,像是哄誰睡覺。
胡三娘在堂屋跟戒色說話,聲音壓得低,聽不清說什麽。
窗外又飄雪了。細碎的雪粒子,打在窗戶紙上沙沙響。
我想起師父以前說過,正月初七是人日子,人的生日。這一天好好過,一年都順當。
今天吃了麵條,喝了茶,見了張靜虛,聽了白小靈敲鼓。
應該算好好過了吧。
閉上眼,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