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六,寬城。
周女士家住一棟老居民樓的六層,沒電梯。樓道裏堆著酸菜缸和舊自行車,聲控燈壞了兩層,黑漆漆的。我們爬到六樓,敲門,開門的女人四十來歲,頭發隨便紮著,眼下一片青黑,嘴唇幹裂。
“周姐?”胡三娘問。
“是我。”她往旁邊讓了讓,“進來吧,快進來。”
屋裏不大,兩室一廳,傢俱舊但收拾得幹淨。客廳茶幾上擺著一排藥瓶,有西藥有中藥,還有幾個護身符之類的東西。
“閨女呢?”胡三娘問。
周姐指了指關著門的裏屋:“在裏麵。昨天晚上又折騰了一宿,剛睡著。她不讓開門,說一開門那聲音就進來了。”
“什麽聲音?”
“老太太的聲音。說她冷,說她餓,說讓她給燒棉襖、燒飯。”周姐搓著手,“可她奶奶死的時候,棉襖穿得好好的,供品也擺了。我婆婆活著的時候跟我們關係是不太好,但也不至於死了折騰孩子啊。”
戒色問:“孩子從什麽時候開始的?”
“臘月二十三。那天晚上我包餃子,她寫寒假作業,寫著寫著突然說,奶奶來了。我沒當回事,以為她瞎說。結果半夜她開始說夢話,說的不是人話,嘰裏咕嚕的,我一句聽不懂。”
“從那以後每天?”
“每天。白天好一點,天一黑就開始。她說是奶奶在她耳朵邊說話,聲音很大,別人聽不見,她聽得清清楚楚。”周姐眼眶紅了,“半個月瘦了快二十斤,學校都去不了。”
白小靈抱著銅鏡走到裏屋門口,把銅鏡貼在門板上,閉眼感受了一會兒,回頭說:“裏麵有一個老太太。不是鬼,是魂。她沒有惡意,但她自己不知道自己死了。”
周姐愣住了:“不知道自己死了?她死了五年了!”
白小靈沒解釋,推開門走進去。我們跟在後麵。
裏屋窗簾拉著,光線很暗。床上躺著一個女孩,十三四歲,臉瘦得顴骨突出,眼窩深陷,頭發亂糟糟地散在枕頭上。她睡得很不安穩,眉頭皺著,嘴唇在動,像在跟誰說話。
白小靈走到床邊,把銅鏡放在女孩胸口。銅鏡上的青光閃了一下,女孩的眉頭鬆開了,呼吸也平穩了些。
“你幹什麽?”周姐緊張地問。
“穩住她的魂。”白小靈說,“那老太太在她耳朵邊說話,時間長了會把她的魂衝散。”
胡三娘在屋裏轉了一圈,翻了翻衣櫃和床底,什麽都沒找到。她蹲在床邊,問周姐:“老太太生前住哪?”
“老家,農安那邊。”
“遺物呢?有沒有什麽貼身的東西帶過來了?”
周姐想了想,去客廳櫃子裏翻出一個布包,裏麵是一雙沒做完的鞋墊,還有一把木梳。鞋墊上繡著花,針腳細密,繡了一半。
白小靈接過鞋墊和木梳,放在銅鏡旁邊。銅鏡的青光又閃了一下,這次更亮。
“老太太的東西上有她的氣息。”白小靈說,“她跟著這些物件來的。”
“那怎麽辦?”周姐急了,“把這些東西燒了?”
白小靈搖頭:“燒了也沒用。她不認物件,認人。她是來找孫女的。”
“為什麽找孫女?我跟她婆婆關係不好,但孩子跟她也沒多親啊。”
白小靈想了想,說:“她走的時候,是不是有沒說完的話?”
周姐愣了一下,沉默了很久。她坐在沙發上,雙手攥著膝蓋,半天才開口:“她走的時候,我不在身邊。她在農安老家走的,半夜心梗,身邊就我閨女在。那年閨女八歲,放寒假在奶奶家住。”
“孩子當時打電話了嗎?”胡三娘問。
“打了。她奶奶覺得不舒服,讓孩子打的。我跟我老公從長春往農安趕,到的時候人已經沒了。”周姐的眼淚掉下來了,“孩子一個人在屋裏,陪著她奶奶的屍體待了兩個多小時。”
屋裏安靜了。
白小靈說:“老太太走的時候,有話想跟你說。沒來得及。她的魂就一直記著這事,記了五年。現在她的魂散了,記不住自己死了,隻知道有話沒說完,就來找孫女了。”
“那她到底想說什麽?”周姐擦著眼淚。
白小靈把銅鏡拿起來,對著床上的女孩。銅鏡的青光照在女孩臉上,女孩的嘴唇動得更厲害了,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,含糊不清。
戒色蹲下來,側耳聽了半天,說:“她一直在重複兩個詞。一個像人名,一個像地名。”
“什麽人名?什麽地名?”
戒色搖頭:“聽不清。得讓她自己說。”
胡三娘走到床邊,把女孩輕輕扶起來,讓她靠在床頭。白小靈把銅鏡貼在她額頭上,唸了一段安魂祭詞。
女孩的眼睛慢慢睜開了。眼神很散,沒有焦點,嘴唇哆嗦著,突然說了一句清楚的話:“奶奶說,她對不起你。”
周姐愣住了。
女孩繼續說:“她說,當年是你爸逼她那麽做的,她沒辦法。她說那東西在櫃子底下,讓你別找了,找不到了。”
周姐的臉一下子白了。
“什麽東西?”胡三娘問。
周姐沒回答,站起來走到衣櫃前,把櫃子底下的雜物全掏出來。最裏麵有一個信封,黃色的,磨得發白。她開啟信封,裏麵是一張發黃的紙,疊得方方正正。
她展開紙,看了幾秒,手開始抖。
紙上是一份證明,寫的是當年周姐孃家拆遷時,本該分給她的一筆錢,被她婆婆私下領了。錢不多,但那是周姐父親留給她的。
“這事我一直不知道。”周姐的聲音抖得厲害,“我以為是拆遷辦給漏了,問了好幾次都沒結果。原來……”
白小靈把銅鏡從女孩額頭上拿開。女孩閉上眼睛,又睡過去了,這次呼吸平穩,眉頭不皺了。
“話傳到了。”白小靈說,“老太太的魂可以走了。”
周姐蹲在床邊,哭了很久。
傍晚,我們在巷口燒了紙。周姐把那封信也燒了,說算是給她婆婆的交代。
女孩還在睡,周姐說她好幾天沒睡得這麽踏實了。
回事務所的路上,胡三娘開車,我坐副駕,戒色和白小靈在後排。
“這種案子,比抓鬼還累。”胡三娘說。
“累心。”戒色說。
白小靈抱著銅鏡,沒說話。銅鏡上的青光比去之前暗了一些,但還能用。
我看著窗外,天快黑了,路燈亮了。寬城這片的樓老,路也窄,但煙火氣重。
老太太憋了五年的話,終於說出去了。
不知道師父有沒有什麽憋著沒說的話。
車拐進二道區,巷口的路燈亮了。老榆樹光禿禿的,枝丫上掛著一盞紅燈籠,不知道誰掛的。
回到事務所,爐子裏的煤還沒滅。胡三娘添了塊煤,燒了壺水。白小靈回裏屋躺著,戒色在院子裏活動筋骨。
我坐在八仙桌旁,把今天的案子記在黑板上。在“周”字後麵畫了個勾。
窗外又飄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