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五，破五。
按老規矩，這天得放鞭炮、吃餃子，把窮氣崩走。胡三娘天沒亮就起來剁餡，叮叮當當的，把我都吵醒了。
我披了件棉襖出去，看她一個人在廚房忙活。案板上堆了一堆白菜，她正一刀一刀剁得使勁。
“起這麽早？”
“破五餃子不能晚。”她頭都沒抬，“你去放掛鞭，崩崩晦氣。”
我去院子裏把鞭炮拆開，掛在老榆樹上。點著了，劈裏啪啦響了半分鍾，震得樹上的雪簌簌往下掉。
戒色從屋裏出來，捂著耳朵，嘴裏唸叨：“阿彌陀佛，年年放，年年響。”
“不響還叫鞭炮？”胡三娘端著餃子出來。
白小靈也起了，穿著棉襖坐在門檻上，手裏拿著銅鏡擦。銅鏡的光比年前亮了不少，鏡麵上的紋路能看清了。
“還有幾天能好？”我問。
“十天。”白小靈說，“奶奶說四十九天，從上次用完那天算，還差十天。”
戒色坐下來，給自己倒了杯茶：“那正好，二月二龍抬頭之前能恢複。”
“二月二跟銅鏡有什麽關係？”胡三娘問。
“沒關係。”戒色喝了口茶，“就是日子好，圖個吉利。”
吃了餃子，天已經大亮了。胡三娘說閑著也是閑著，去張靜虛茶館看看。
虛靜閣開著門，門口貼了一副新對聯，字是張靜虛自己寫的：“半壺茶水煮歲月，一桌棋局論江湖。”橫批“閑著也是閑著”。
我們進去的時候，張靜虛正在擦茶壺。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襖，頭發剪短了，看著精神了不少。沒戴眼鏡，眼睛下麵還是有點青，但比之前好多了。
“過年好。”他給我們倒了茶。
“身體怎麽樣？”胡三娘坐下，端起杯子。
“能跑能跳了。”他站起來走了兩步，步子穩，“就是還不能動法力。白小靈說得對，得養滿三個月。現在才兩個月。”
“急什麽。”胡三娘說，“茶館又不打架。”
張靜虛笑了一下，從櫃台底下拿出一個信封，放在桌上。
“初六有人來找你，我沒答應。你自己看。”
我拆開信封，裏麵是一張紙條，上麵寫著一個地址和聯係電話。地址在寬城區，一棟老居民樓。紙條背麵寫著一行字：“我家閨女天天說有人在她耳邊說話，聲音是老太太的，但我們聽不見。求大師來看看。”
“誰送來的？”我問。
“一個中年婦女，姓周。她閨女十三歲，上初一。”張靜虛說，“我幫你問了幾句，那孩子從臘月二十三開始不對勁。先是半夜說夢話，說的不是人話。後來白天也開始自言自語，跟空氣說話。”
“說什麽？”
“說她奶奶來看她了，說奶奶冷，讓給她燒棉襖。”張靜虛頓了頓，“問題是，她奶奶活著的時候跟她們家關係不好，死了五年了，從來沒托過夢。而且那老太太下葬的時候，棉襖是穿得好好的。”
胡三娘皺眉：“那孩子現在什麽狀態？”
“瘦了很多，眼窩凹下去了。”張靜虛說，“白天沒精神，晚上不睡覺。她媽帶她去醫院查了，啥毛病沒有。又找了好幾個看事的，有的說是撞客，有的說是被跟了，都治不了。”
我把紙條收好：“接了吧。初六去看看。”
“行。”張靜虛又給我們倒了圈茶，“這單要是能辦成，你們在寬城那邊的名聲就開啟了。”
從虛靜閣出來，胡三娘點了根煙：“你覺得是啥？”
“不好說。”我搖頭，“白小靈，你怎麽看？”
白小靈抱著銅鏡，想了想：“銅鏡還沒恢複，但我能感覺到一點。那孩子身邊不幹淨，但不是惡鬼。”
“那是什麽？”
“像是有什麽話要傳，傳不出去，就一直在那兒說。”
戒色唸了聲佛號：“到了再看，現在猜也沒用。”
回到事務所，胡三娘把地址貼在小黑板上。黑板上還記著之前的幾個案子，有的劃掉了，有的還留著。她看了看，把老張頭那一行擦掉了——老張頭身體好了，不用惦記了。
傍晚，老張頭端著一碗燉肉過來。他說他兒子做的，做多了，給我們嚐嚐。
肉燉得一般，有點鹹。胡三娘還是吃了，說比戒色做的強。戒色不服，說他是和尚，不會燉肉是應該的。
白小靈吃得少，扒了幾口飯就放下筷子，盯著窗戶外麵。
“看什麽呢？”我問。
“巷口有個人站著。”她說，“站了一會兒了。”
我走到窗邊往外看。巷口空蕩蕩的，路燈亮著昏黃的光，雪地上有幾個腳印，但沒人。
“走了。”白小靈說，“是個問路的。”
“大年初五問路？”胡三娘把碗放下，走到門口往外看了看，什麽也沒看到。
戒色繼續吃飯：“可能是附近的孤魂，過年了，想找人燒紙。看咱們這兒人多，沒敢過來。”
“明天去寬城之前，先給巷口燒點紙。”我說，“不管是誰，別跟著我們。”
白小靈點頭：“我燒。用奶奶的法子，能送遠一點。”
吃完飯，白小靈在巷口燒了遝紙。火苗在風裏晃，紙灰飄起來，順著巷子往東去了。
她蹲在那兒，嘴裏唸了幾句，站起身，拍了拍膝蓋上的灰。
“送走了。”
我們鎖了院門，回屋睡覺。爐子裏的煤燒得通紅，屋裏暖和。窗外的風大了，吹得窗戶紙呼嗒呼嗒響。
明天，寬城。十三歲的閨女，耳朵邊的老太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