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一,雪停了。天亮得晚,七點多太陽纔出來,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。
我被鞭炮聲吵醒。巷子裏誰家在放,劈裏啪啦響了半天,空氣裏全是硝煙味。胡三娘已經起了,在廚房熱餃子。戒色在院子裏掃雪,白小靈坐在門檻上,抱著銅鏡曬太陽。
“過年好。”我衝他們喊了一聲。
“過年好。”戒色回了一句,繼續掃雪。
胡三娘端著餃子出來,放在八仙桌上,又倒了幾碟醋。她今天穿了件紅毛衣,看著喜慶。白小靈也換了身新衣服,是胡三娘給她買的,藍色的棉襖,領口繡著花。
吃了餃子,我出門轉了一圈。巷子裏幾家門口貼著紅對聯,地上散著鞭炮的紅紙屑。老張頭家門口也貼了對聯,是他兒子貼的,字寫得一般,但看著熱鬧。
老張頭站在門口曬太陽,穿著新棉襖,臉色比前幾天好多了。他兒子在旁邊抽煙,看到我,點了下頭。
“張大爺,過年好。”
“過年好。”老張頭笑嗬嗬的,“你師父以前初一都來給我拜年,今年你來了,一樣。”
我站了一會兒,聊了幾句。他兒子說過完正月十五再回深圳,想把老張頭接過去住,老張頭不肯。
“故土難離。”老張頭說,“我就在這待著,哪兒也不去。”
我沒勸,回了事務所。
胡三娘在爐子上烤地瓜,戒色和白小靈在炕上打撲克。白小靈不會玩,戒色教她,教了兩把還是不會,戒色急得直撓光頭。
“和尚,你脾氣呢?”胡三娘笑他。
“阿彌陀佛,貧僧修行不夠。”
我坐在八仙桌旁,掏出師父的筆記翻了翻,又合上。抽屜裏還有之前從西四條帶回來的東西——山田的胸牌、那張紙條。都留著,沒扔。
“三娘姐,川島芳子那邊有訊息嗎?”
胡三娘搖頭:“沒有。淨月潭我去看過一次,湖麵凍了,什麽都沒看見。她要是想出來,自然就出來了。”
“張靜虛呢?”
“昨天我去給他送了餃子,他一個人在茶館過的年。身體好多了,能走能坐,就是還不能動法力。”胡三娘頓了頓,“他說等開春了,茶館正式營業,讓我們多去捧場。”
白小靈放下撲克牌,把銅鏡舉起來對著光看。銅鏡的青光比年前又亮了一些,鏡麵上的紋路清晰了不少。
“奶奶說,銅鏡養滿七七四十九天就能恢複。”她算了算,“還有半個月。”
“那正好,開春了能用。”胡三娘把烤好的地瓜掰開,分給我們。
戒色咬了一口,燙得直吸氣:“衝繩那個比嘉家,有沒有來找麻煩?”
我想了想,從衝繩回來快兩個月了,沒有任何動靜。山城沒聯係過,比嘉家的人也沒追過來。
“可能沒查到。”我說,“也可能是山城幫我們擋了。”
“不管了。”胡三娘說,“來就來,不來拉倒。兵來將擋。”
下午,巷口來了扭秧歌的。一隊老頭老太太,穿著紅紅綠綠的衣裳,敲著鑼鼓,扭著扇子。領頭的竟然是老張頭,拄著柺杖扭,扭得歪歪扭扭的,但笑得開心。
白小靈站在院門口看,看了一會兒,嘴角翹了一下。
戒色站在她旁邊,雙手合十唸了聲阿彌陀佛,然後跟著節奏晃腦袋。胡三娘踹了他一腳:“你是和尚,別跟著扭。”
“貧僧隨喜讚歎。”
我靠在門框上,看著扭秧歌的隊伍從巷口扭到巷尾,又扭回來。鑼鼓聲震得耳朵嗡嗡響,但聽著喜慶。
師父以前最喜歡看扭秧歌。每年初一,他都搬把椅子坐在巷口,從頭看到尾。看完給領頭的那老太太遞根煙,說聲“扭得好”。
今年他沒在,我看完了全場。
晚上,胡三娘燉了酸菜粉條,又切了一盤豬頭肉。戒色喝了二兩白酒,話多了,講他當年在西藏學密宗的事。白小靈聽得認真,偶爾問一句。
我坐在爐子邊,聽著他們說笑,盯著爐子裏的火苗。
新的一年開始了。
師父,你在那邊也過年了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