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劉頭走後，巷口就剩老張頭一個人下棋了。
沒人跟他下，他就自己擺棋，左手跟右手下。上午坐兩個小時，下午坐兩個小時，到點回家吃飯。
戒色有天路過，被他拉住，非要下一盤。戒色不會下棋，老張頭就教他馬走日象走田，教了一下午，戒色還是沒學會。
“你這和尚，腦子不行。”老張頭收了棋，拄著柺杖回家。
戒色回來跟我說這事，胡三娘笑得不行。
臘月二十八，我去老張頭家送東西。胡三娘包了餃子，讓我端一碗過去。
老張頭家住巷子最裏麵，一樓的房子，門口堆著煤和柴火。我敲門，沒人應。又敲，還是沒人。
門沒鎖，我推門進去。
屋裏冷，爐子滅了。老張頭躺在裏屋床上，蓋著兩床被子，臉通紅。
“張大爺？”我叫他。
他睜開眼，眼神渾，看了我半天才認出來：“小林啊……你來幹啥？”
“給您送餃子。”我把碗放在床頭櫃上，伸手摸他額頭。燙。
“發燒了？”
“沒事，躺兩天就好了。”
我看了一眼爐子，滅了。屋裏跟冰窖似的。我去院子搬了煤，把爐子重新生著。火竄上來，屋裏慢慢暖和了。
老張頭咳嗽了幾聲，聲音空空的，聽著不對勁。
“給您兒子打個電話吧？”我問。
“不用。”他擺手，“他們在南方，回來一趟好幾千塊錢路費，不值當。就是感冒，死不了。”
我站了一會兒，不知道該說什麽。給他倒了杯熱水，又把餃子熱了熱，放在他手邊。
“您吃了，我晚點再來看您。”
出了門，我直接去找胡三娘，把情況說了。她皺了皺眉，去裏屋翻了翻藥箱，找出幾盒感冒藥和退燒藥。
“白小靈，你跟我去一趟。”胡三娘叫上白小靈。
白小靈抱著銅鏡，跟著胡三娘去了老張頭家。回來的時候，胡三娘說燒得厲害，吃了退燒藥，白小靈用銅鏡給他清了清身上的寒氣，睡下了。
“他兒女真不管？”戒色問。
“管不了。”胡三娘說，“離得遠，都有自己的家。老張頭又不肯去南方，就這麽耗著。”
“師父活著的時候，每週去他家坐坐。”我說，“師父走了之後，沒人去了。”
屋裏安靜了一會兒。
戒色唸了聲阿彌陀佛。白小靈說：“他身邊沒人，魂不穩。再病幾次，人就留不住了。”
“能撐多久？”我問。
白小靈搖頭：“不好說。有人照顧，還能活幾年。沒人照顧，明年開春都難。”
胡三娘沒說話，去廚房做飯了。
第二天，臘月二十九，老張頭退燒了。他自己走到巷口，坐在那棵老槐樹下，擺上棋，等著人來下。
沒人來。他自己跟自己下。
我搬了把椅子，坐過去。
“張大爺，我陪您下一盤。”
他抬頭看我，笑了一下：“你會？”
“不會。您教我。”
老張頭教我下棋，從擺子開始教。我學得比戒色快，半個小時就分得清馬和炮了。他讓我一個車，我還是輸了。
“你跟你師父一樣，腦子行，但心思不在這上頭。”他收了棋，“你師父活著的時候，下棋也是三心二意，老想著他那攤子事。”
“師父跟您下過？”
“下過。他輸了就賴賬，說不算，重來。”老張頭笑了一聲，笑得咳嗽。
我給他倒了杯熱水，他喝了，靠在椅子上曬太陽。
“小林啊，你師父是個好人。”他突然說，“這巷子裏住過的人，誰家有事他都管。我這條命，就是他救的。”
“什麽時候？”
“十幾年前了。我那時候心梗，倒在巷口，你師父背著我跑了三條街送到醫院。醫生說再晚十分鍾就沒了。”
我沒說話。師父從來沒提過這事。
“他走了之後，巷子裏冷清了不少。”老張頭看著遠處的天空，“不過也好，他累了一輩子，該歇歇了。”
三十那天，老張頭的兒子從深圳飛回來了。帶著老婆孩子，大包小包的，在巷口碰到我，說了聲謝謝。
老張頭站在門口，穿著新棉襖，臉上有了笑模樣。
胡三娘說：“他兒子回來，他能多撐幾年。”
除夕夜，我們在事務所過年。戒色包了餃子，白菜豬肉餡的。胡三娘拌了幾個冷盤，白小靈蒸了粘豆包。
我放了掛鞭炮，在院子裏。鞭炮聲劈裏啪啦，震得老榆樹上的雪簌簌往下掉。
屋裏爐子燒得旺，八仙桌上擺滿了菜。胡三娘倒了酒，戒色唸了段吉祥經，白小靈敲了一下手鼓。
“過年了。”胡三娘舉杯。
我們碰了杯，喝酒，吃餃子。
窗外的雪停了，月光照在雪地上，亮堂堂的。
師父，過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