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五,老劉頭死了。
早上我去買菜,路過巷口,看到他兒子在燒紙。紙灰被風吹得到處飄,落在我鞋麵上。他兒子認識我,點了點頭,沒說話。
老劉頭七十好幾,身體一直硬朗,抽煙喝酒不耽誤。頭天晚上還在巷口下棋,跟老張頭爭一步棋爭得臉紅脖子粗。今天人就沒了。
“咋沒的?”我問。
“心梗。”他兒子蹲在地上,又往火裏添了遝紙,“晚上睡下就沒醒過來。沒遭罪,算善終。”
我站了一會兒,不知道該說什麽,拎著菜回去了。
胡三娘在院子裏劈柴,看到我臉色不對,問:“咋了?”
“老劉頭死了。”
她停了手裏的斧頭,沉默了幾秒,把斧頭往木墩上一插,進屋了。
戒色從屋裏出來,手裏拿著佛珠,唸了聲阿彌陀佛。白小靈抱著銅鏡坐在門檻上,沒說話,眼睛看著巷口的方向。
中午吃飯的時候,胡三娘說:“老劉頭是師父的老鄰居,師父活著的時候,他倆沒事就在巷口下棋。師父死了之後,他接著跟老張頭下。他這一走,巷口就剩老張頭一個人了。”
“老張頭也八十了。”戒色說。
“嗯。他老伴走了十幾年,兒女在外地,一個人過。”
白小靈放下筷子:“老張頭最近身體不好。我前天路過他家門口,聞到藥味。”
胡三娘沒接話。
下午,老劉頭家搭了靈棚。嗩呐吹起來,聲音在巷子裏來回撞,聽著揪心。我和戒色去上了炷香,老劉頭的大兒子拉住我的手,眼眶紅著說:“小林,你師父在世的時候,我爸就信他。你現在接了你師父的班,多幫襯著點。”
“應該的。”
從靈棚出來,戒色點了根煙——他不常抽煙,今天破例。抽了兩口,遞給我。
“人這一輩子。”他說。
我沒接話,把煙接過來抽了一口,嗆得咳嗽。
回到事務所,胡三娘已經把爐子生好了,屋裏暖烘烘的。她坐在八仙桌旁,手裏拿著師父留下的那本筆記翻。翻了兩頁又合上,扔在一邊。
“你看這玩意有用嗎?”她問。
“你指什麽?”
“筆記。”她指了指,“你師父記了一輩子,有用的都用了,剩下的都是些陳年舊賬。看多了心裏堵。”
我沒反駁。她說得對。筆記裏的東西,該用的都用完了。剩下的那些,要麽是師父沒來得及查的,要麽是查了沒結果的。
“留著吧。”我說,“萬一哪天用得上。”
胡三娘沒再說什麽,把筆記塞回抽屜。
晚上,我躺在床上,聽著外麵的嗩呐聲。聲兒斷斷續續,偶爾停一會兒,又響起來。老劉頭活著的時候,每天上午蹲在巷口抽煙,見誰都打招呼。他嗓門大,說話帶笑,整個巷子都能聽見。
以後聽不見了。
第二天早上,雪又下起來了。這次是大雪,鵝毛似的,鋪天蓋地。院子裏積了半尺厚,戒色拿著鐵鍬鏟雪,鏟出一條路來。
老劉頭今天出殯。靈車從巷口開出去,後麵跟著幾輛車,慢慢駛出了巷子,消失在雪裏。
胡三娘站在院門口看了一會兒,轉身回屋,把爐子捅了捅,火苗竄上來。
“過年之前死老人,叫‘帶路’。”她說,“說是能把家裏不好的東西都帶走,明年一年順當。”
“你信這個?”我問。
“信不信的,就是個說法。”她往爐子裏添了塊煤,“老劉頭這輩子沒幹過壞事,走也走得安生,這就夠了。”
白小靈抱著銅鏡,突然開口:“他走的時候,師父在巷口接的他。”
我們都看向她。
“昨晚我在門檻上坐著,看見師父的影子站在巷口,穿著那件藍布褂子。老劉頭的魂從靈棚裏出來,師父拍了拍他肩膀,兩個人往東走了。”
胡三娘愣了一下:“往東?”
“嗯。”
東邊是朝陽溝,公墓的方向。
屋裏安靜了一會兒。戒色唸了聲阿彌陀佛,胡三娘把爐子蓋蓋上,我坐在八仙桌旁,盯著窗外的大雪。
師父走了這麽久,原來一直沒離開這條巷子。
白小靈抱著銅鏡回了裏屋。胡三娘去廚房熱飯。戒色繼續鏟雪。
我坐在那兒,看著院子裏越積越厚的雪,突然覺得不那麽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