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湖那單辦完沒幾天,長春下了第一場雪。
不大,細碎的雪粒子,落地就化。但冷是真冷,西北風刮過來,刀子似的。我把爐子燒得旺了些,屋裏還算暖和,窗戶上結了霜花。
胡三娘從外麵回來,皮夾克上沾著雪粒子,進屋就罵:“這天兒凍死個人。”她把一袋子凍梨扔在桌上,“老劉頭給的,他兒子從哈爾濱帶回來的,吃不完。”
凍梨黑不溜秋的,硬得能砸死人。戒色拿了一個,放在碗裏等它化。白小靈沒動,抱著銅鏡靠在爐子邊,眯著眼打盹。
“今天有活兒嗎?”我問。
“沒有。”胡三娘把凍梨扔進盆裏,倒了涼水泡上,“快過年了,誰家也不願意這時候惹事。太平幾天也好。”
我往爐子裏添了塊煤。煤是張靜虛托人送來的,說是道協的年禮。一噸,夠燒一冬天。
“張靜虛那茶館生意怎麽樣?”戒色問。
“不怎麽樣。”胡三娘說,“一天來不了幾個人,他倒是不急。說是茶館,其實就是給自己找個地方待著。”
“他身體呢?”
“能遛彎了。每天上午從巷子口走到巷尾,來回走幾趟。白小靈說再養一個月就能正常活動。”
白小靈嗯了一聲,沒睜眼。
爐子上的水開了,戒色泡了壺茶。胡三娘端起杯子暖手,看著窗外飄雪。
“快過年了。”她又說了一遍。
我知道她什麽意思。往年這時候,師父會醃酸菜,買幾斤肉,蒸一鍋饅頭。他活著的時候不過年,但該準備的都準備。他死了,沒人張羅這些。
“明天我去買點肉。”我說,“酸菜缸裏還有,夠吃。”
胡三娘看了我一眼,沒說話。
第二天上午,我去菜市場。路滑,走得慢。市場裏人多,吵吵嚷嚷的,賣肉的、賣菜的、賣調料的,吆喝聲混在一起。我買了五斤五花肉,兩根排骨,又買了點粉條和凍豆腐。
回來的路上碰到老劉頭,就是之前給凍梨那個。他蹲在巷口抽煙,看到我拎著肉,咧嘴笑:“小林啊,買肉了?這是要過年了?”
“嗯,提前備著。”
“你師父活著的時候,也這時候買肉。”老劉頭磕了磕煙灰,“他買肉挑肥的,說肥的燉酸菜香。”
我笑了笑,沒接話,拎著肉回了事務所。
胡三娘把肉切了,排骨焯水,酸菜切絲,一鍋燉了。戒色在院子裏掃雪,掃了一半又飄雪了,他索性不掃了,站在院子裏仰頭看天。
白小靈坐在門檻上,把銅鏡放在膝蓋上,拿塊絨布擦。銅鏡的青光比之前亮了一些,她說是養回來了一點。
“小靈,”我叫她,“奶奶以前怎麽過年?”
她想了想:“殺雞,蒸粘豆包,貼窗花。三十晚上要跳神,說是一年跳一次,保平安。”
“你會跳嗎?”
“會一點。奶奶教的。”她低下頭,繼續擦銅鏡。
我想起師父說過,薩滿的年祭是最隆重的,比出馬堂口的供仙還講究。白小靈奶奶走了之後,她一個人,恐怕好幾年沒正經過過年了。
“今年你跳一個。”我說,“保平安。”
白小靈抬頭看了我一眼,點頭:“行。”
臘月二十三,小年。
胡三娘買了灶糖,說要祭灶。她把糖放在灶台上,點了三根香,唸叨了幾句。我聽著像是“上天言好事,下界保平安”。
戒色問:“和尚能看祭灶嗎?”
胡三娘白了他一眼:“你愛看不看。”
白小靈從裏屋拿出那麵手鼓,鼓麵有點鬆,她用爐子烤了烤,緊了緊鼓皮。又找出那串骨珠,戴在手腕上。
“今晚跳神。”她說。
天黑了,她在院子裏擺了張桌子,桌上放了一碗米、一碗水、三根蠟燭。她敲響手鼓,開始跳。
動作不大,不像電視裏那種又蹦又跳的薩滿,隻是緩慢地轉圈,鼓聲一下一下,很沉。嘴裏念著什麽,不是漢語,是滿語,我聽不懂。骨珠在手腕上晃,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。
跳了大概十分鍾,她停下來,把蠟燭吹滅,端著那碗水回到屋裏。
“平安。”她說。
胡三娘問:“看出來了?”
白小靈點頭:“明年沒事。就是小事多,累人,但不危險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胡三娘把灶糖掰開,分給我們一人一塊。糖粘牙,甜得齁。
晚上吃酸菜燉肉,戒色喝了兩杯白酒,臉上泛紅。胡三娘也喝了兩杯,話多了,講她小時候的事。
“我奶奶活著的時候,小年也跳神。跳完了給我一塊灶糖,說吃了糖一年嘴甜,不跟人吵架。”
“你現在也跟人不吵架?”戒色問。
“那是我讓著他們。”
白小靈笑了一下,很少見她笑。
窗外的雪停了,月光照在雪地上,白晃晃的。爐子裏的煤燒得通紅,屋裏暖和。
我看著這屋裏的三個人,突然覺得師父走了,但這個家還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