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我和胡三娘去了南湖。
老太太姓陳,住在南湖新村一棟老樓的五層。樓沒電梯,樓梯窄,聲控燈壞了,大白天的樓道也黑。我們爬上去,敲門。
開門的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,陳老太太的兒子,姓劉,在機關上班。他把我們讓進去,壓低聲音:“我媽在裏屋,這幾天沒睡好,剛睡著。你們別大聲。”
屋裏不大,兩室一廳,傢俱舊但幹淨。客廳牆上掛著幾張黑白照片,有老人,有小孩,看著像幾十年前的。
劉先生倒了茶,坐在沙發上,搓了搓手:“我媽今年七十八,身體一直挺好,自己買菜做飯,不用人照顧。就半個月前開始,她說晚上聽見腳步聲。”
“什麽樣的腳步聲?”胡三娘問。
“她說很沉,像是穿軍靴的人走路。從樓道裏上來,走到家門口,停一會兒,然後下樓。每天晚上十一點多,準時。”
“持續多久了?”
“半個月。一天沒斷。”劉先生壓低了聲音,“我在這住了三晚,什麽都沒聽見。但我媽不會撒謊,她腦子清楚得很。”
“你爸呢?”我問。
“走了八年了。腦血栓。”
胡三娘站起來,在屋裏走了一圈。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,蹲下身看了看門縫。
“門縫裏塞過東西?”她指著門縫。
劉先生湊過來看,門縫的凹槽裏卡著一小截黑色的線頭,像是從什麽布料上掉下來的。胡三娘用指甲摳出來,撚了撚,放到鼻子邊聞。
“不是普通的線。是日本軍服上的線,老料子,現在的衣服沒有這種織法。”
劉先生臉白了:“日本人?我媽跟日本人沒打過交道啊。”
裏屋傳來動靜,陳老太太醒了。她走出來,頭發全白了,腰有點彎,但眼神不渾。看到我們,愣了一下,劉先生趕緊介紹。
“媽,這是胡大師和林大師,來幫你看腳步聲的事。”
陳老太太點了點頭,坐在沙發上,手放在膝蓋上,很規矩的坐姿。
“大娘,您聽見的腳步聲,是從哪天開始的?”胡三娘問。
“十月十五。”陳老太太說得很清楚,“那天晚上下雨,我關燈躺下,十一點多聽見樓道裏有腳步聲。很重,一步一步往上走,走到我家門口,停了。我睜著眼看門,看了半天,沒人敲門。過了一會兒,腳步聲又響了,這回是往下走。”
“您開門看過嗎?”
“開過。第二天晚上我就開門看了。樓道裏沒人,聲控燈也沒亮。但腳步聲還在。”
胡三娘又問:“您最近有沒有去過什麽特別的地方?或者碰過什麽老物件?”
陳老太太想了想:“沒有。我這腿不好,很少出門。買菜就在樓下超市。”
“那家裏有沒有老物件?您老伴留下的?”
陳老太太看了一眼牆上的照片,沉默了一會兒:“老劉走之前,留了一個箱子。說是他爸傳下來的,不讓我開啟。一直放在陽台。”
胡三娘站起來:“能看看嗎?”
陳老太太點頭,讓劉先生去搬。
箱子不大,木頭做的,刷了黑漆,邊角磨得發白。鎖扣是鐵的,鏽死了,打不開。胡三娘摸了摸箱蓋,又敲了敲,抬頭看我。
“裏麵有東西。”
戒色沒來,白小靈沒來。我們沒帶能感應的人。胡三娘從兜裏掏出一張黃符,貼在箱蓋上,唸了句咒。黃符沒反應,沒變色也沒燒。
“不是邪祟。”胡三娘皺眉,“是實體的東西,但有氣息。”
她找了把螺絲刀,把鎖扣撬開。箱蓋掀開,裏麵是一層舊報紙,報紙下麵是幾件疊得整齊的衣服——軍裝,日本軍裝。
劉先生往後退了一步:“這……這是怎麽回事?”
陳老太太也愣住了,盯著那件軍裝,嘴唇哆嗦。
胡三娘把軍裝拿出來,攤在地上。是日本陸軍軍官的製服,肩章還在,胸口有胸牌,上麵寫著日文。衣服疊得很整齊,像是有人刻意儲存的。
衣服下麵還有東西——一本日記,一個銅質的印章,還有一張照片。
照片上是兩個年輕人,一個穿日本軍服,一個穿中山裝。穿中山裝的那人,眉眼和劉先生有幾分像。
陳老太太拿起照片,手在抖:“這是老劉他爸?旁邊這個日本人是誰?”
胡三娘翻開日記,字跡是中文,寫得工整。她看了幾頁,抬起頭:“您老伴的爸爸,當年在偽滿給日本人當過翻譯。這個穿軍服的日本人,是他當年的同事。兩個人關係很好。”
“後來呢?”
“日本戰敗,這個日本人被遣返了。走之前把這箱東西托付給您老伴的爸爸,說以後有機會再來取。後來一直沒來。”胡三娘合上日記,“腳步聲,是那個日本人的魂來了。他要取回他的東西。”
劉先生急了:“那怎麽辦?讓他拿走?”
胡三娘把日記和照片放回箱子,蓋上蓋子:“東西給他。他不害人,隻是惦記自己的東西。今晚我們在這兒等著,他來取,我們就讓他拿走。”
陳老太太猶豫了一下,點頭:“行。這些東西留著也沒用。”
天黑之後,我和胡三娘守在屋裏。劉先生陪老太太去了鄰居家,整層就剩我們倆。
十一點,樓道裏響起了腳步聲。
很沉,一步一步,從樓下往上走。聲控燈沒亮,但腳步聲很清楚。
走到門口,停了。
胡三娘站起來,開啟門。
樓道裏空蕩蕩的,什麽都沒有。但放在門口的那個木箱子,蓋子自己掀開了。
腳步聲又響了,這次是往樓下走的。越來越遠,最後消失。
胡三娘蹲下來,看了看箱子。裏麵的軍裝、日記、印章、照片,全不見了。箱底隻剩一層灰。
“走了。”胡三娘把箱子蓋好,“以後不會再來了。”
第二天告訴陳老太太,她沒多問,隻是點了點頭。劉先生塞了錢,胡三娘收了一半,退了一半。
回事務所的路上,胡三娘開車,我坐副駕。
“就這麽簡單?”我問。
“本來就不複雜。”胡三娘說,“那個日本人的魂惦記自己的東西,惦記了幾十年。現在拿走了,就消停了。跟王大海那個夢引不一樣,那個是有人故意害他,這個是自然發生的。”
“師父的筆記裏寫過,日本戰敗之後,很多遣返的軍人都把東西托付給中國的朋友。後來大部分都取走了,少部分沒取走的,魂回來找。”
我點了點頭。
回到老房子,戒色在院子裏掃落葉,白小靈坐在門檻上擦銅鏡。看到我們回來,戒色問:“辦完了?”
“辦完了。”胡三娘把剩的錢扔在桌上,“簡單案子,不費勁。”
白小靈抬起頭:“腳步聲的源頭是什麽?”
“一個日本兵的魂,回來取東西。”胡三娘說,“取走了,就沒了。”
白小靈點頭,沒再問。
爐子上的水開了,戒色去泡茶。胡三娘坐在八仙桌旁,把今天的案子記在黑板上,在“陳”字後麵畫了個勾。
我坐在窗邊,看著院子裏落滿的榆樹葉。
又快過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