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西四條回來,我睡了一整天。
不是累,是鬆了。師父留下的線索,從三道村到淨月潭,從農安遼塔到長白山,從衝繩到西四條,全走完了。該封的封了,該燒的燒了,該還的人情還了。
胡三娘說我瘦了一圈。稱了一下,掉了十二斤。
事務所的生意斷斷續續。趙德勝之後又來了幾單,都是小事——誰家孩子嚇著了,哪個小區的地下室有怪聲。戒色去念段經,白小靈敲敲鼓,半天就完事。錢不多,但夠吃飯。
張靜虛還在養傷。白小靈每週去看他一次,帶點粥和鹹菜,回來就說“還是那樣,躺著,看天花板”。
川島芳子沒再出現過。淨月潭我去過兩次,湖麵平靜,水清了,魚也多了。碼頭老頭說最近不打魚了,遊客多,賣烤腸比打魚賺錢。
十月底,長春降溫了。老房子沒暖氣,胡三娘在堂屋生了爐子,煙囪從窗戶伸出去,屋裏暖和了不少。
這天傍晚,白小靈從外麵回來,手裏提著一遝黃紙。
“今天是什麽日子?”我問。
“十月初一。”白小靈把黃紙放在桌上,“寒衣節。給死人燒紙的日子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以前跟著師父,這些日子都是他記著。他死了之後,沒人提醒我。
胡三娘從廚房出來,擦了擦手:“你師父的墓在哪兒?”
“朝陽溝。公墓。”
“吃完飯去。”
天黑了,我們開車去朝陽溝。戒色拎著一袋紙錢和寒衣紙,胡三娘帶了瓶白酒,白小靈抱著銅鏡。公墓在城東,不大,背靠一個矮山坡。師父的墓在最裏麵一排,碑是胡三娘出錢立的,上麵刻著“陰陽先生劉全有之墓”,沒有照片,沒有生平,就七個字。
我蹲下來,把紙錢和寒衣紙攤在地上。胡三娘用打火機點著,火苗竄起來,紙灰被風吹得到處飄。
戒色雙手合十唸了段往生咒。白小靈把銅鏡放在碑前,鏡麵朝著墓碑,青光很淡,但能看見。
胡三娘把白酒開啟,倒了三杯在碑前:“老劉,林牧現在能獨當一麵了。你那些爛攤子,他都給你收拾了。你在那邊放心喝酒,別惦記這邊的事。”
我沒說話,盯著火堆。
紙燒完了,火滅了。白小靈把銅鏡收起來,站起身:“走吧,風大了。”
我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土,看著師父的碑。碑麵上的字在月光下泛著白,旁邊是其他墓碑,有的擺了花,有的壓了紙錢。
師父,寒衣節給你燒了紙,冬天別凍著。
上車回城。車裏暖風開著,沒人說話。白小靈靠著車窗,看著窗外黑漆漆的田野,突然開口:“師父的魂不在這兒。”
胡三娘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:“在哪兒?”
“走了。頭七那天就走了。”白小靈說,“那天他坐起來跟你說接他的班,之後魂就走了。墓碑下麵隻有衣服,沒有魂。”
“那他現在在哪兒?”我問。
白小靈搖頭:“不知道。但肯定不在陰間。他那樣的人,陰間管不住。”
胡三娘笑了一聲:“你師父這輩子就沒讓人管住過。”
車進了市區,路燈亮起來,街上人不多。路邊的店鋪關了多半,隻有幾家燒烤店還開著,煙從門口飄出來,混著孜然味。
回到老房子,戒色去燒水泡茶,胡三娘把爐子添了煤,白小靈坐在門檻上,把銅鏡放在膝蓋上擦。
我坐在八仙桌旁,掏出師父的筆記翻。筆記已經翻爛了,邊角捲起,有些頁快掉了。我翻到最後一頁,空白的那頁,看著邊角那行小字——“林牧,師父這輩子做的最對的事,就是收了你做徒弟。”
看了很久,合上筆記,放進抽屜裏。
以後不翻了。該記的都在腦子裏了。
水燒開了,戒色泡了壺茶,給我們每人倒了一杯。茶是張靜虛送的,說是明前龍井,我喝著跟高碎沒什麽區別。
“明天有活兒嗎?”戒色問。
胡三娘看了看掛在牆上的小黑板,上麵記著最近幾個案子的時間和地點:“後天有一個,南湖那邊,一個老太太說家裏老有腳步聲。明天沒事。”
“明天去趟長春觀吧。”我說,“看看張靜虛。”
胡三娘點頭:“行。順便把山田的事跟他說清楚,讓他查查檔案裏有沒有漏的。”
白小靈抬起頭:“他的傷好一些了。上次去,他能坐起來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喝了茶,各自洗漱睡覺。我躺在裏屋的床上,聽著爐子裏的煤劈啪響,窗外的風吹著老榆樹的葉子,沙沙的。
腦子裏想著師父。他活著的時候,寒衣節都是他帶著我去給祖師爺上墳。他走在前麵,我拎著紙錢跟在後麵。他燒紙的時候不說話,蹲在那兒,一根一根往火裏添,添完了站起來拍拍手,說一句“走吧”。
今年輪到我給他燒了。
閉上眼,很快就睡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