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，我們去了西四條街。
地圖上顯示的位置在偽滿皇宮西邊，開車不到十分鍾。到了才發現，那條街已經被拆了大半。路兩邊全是工地圍擋，挖掘機和渣土車停著沒動，地上坑坑窪窪，全是碎磚和水泥塊。
唯一沒拆的是一棟灰色的三層樓房，立在工地中間，孤零零的。
就是王大海夢裏那棟。
樓不大，方方正正，灰磚外牆，窗戶用磚頭封死了。樓門口沒有夢裏的那兩個人，隻有兩扇鐵門，用鐵鏈鎖著，鏈條上掛著一把生鏽的鎖。
白小靈站在樓前，盯著鐵門看了幾秒：“裏麵有東西。不是活的，也不是死的。”
戒色走到鐵門邊，摸了摸鎖。鎖是新的，鏈條也是新的，和整棟樓的破敗不搭。
“有人來過。”戒色說，“鎖是最近換的，鏈條上沒有鏽。”
胡三娘從揹包裏掏出那把鐵盒裏找到的鑰匙，插進鎖孔。轉了一下，沒開。換了方向，還是沒開。
“不是這把鎖的鑰匙。”她把鑰匙收起來，“可能開的是樓裏麵的東西。”
我繞到樓側麵，找到一扇沒封死的窗戶，木框已經爛了，用手一掰就斷。我跳上窗台，翻了進去。胡三娘他們跟著進來。
樓裏比外麵暗。窗戶封了大半，隻有幾道縫隙透進光。地上全是灰，牆皮脫落，露出紅磚。空氣裏有股潮濕的黴味，混著老鼠屎的臭味。
一樓是大廳，空蕩蕩的，什麽都沒有。
白小靈指了指牆角：“樓梯在那。”
樓梯是木頭的，踩上去嘎吱響，有些台階已經斷了。我們順著牆根走，避開中間。上了二樓，還是空的。三樓的格局不一樣，被隔成了幾個小房間，房間門都關著。
胡三娘推開第一間的門。
裏麵有一張桌子，一把椅子。桌上放著一盞煤油燈，燈沒油了。牆上有掛鉤，掛著幾件發黑的白大褂。
第二間更大一些，像是辦公室。靠牆有個檔案櫃，櫃門開著，裏麵是空的。桌上有一個銅製的台燈，還有一摞發黃的紙。
戒色拿起紙看了看，遞給我。紙上印著日文和中文，抬頭寫著“關東軍防疫供水部——特殊實驗班”，下麵是密密麻麻的記錄，寫的是實驗體的編號和死亡時間。
“731的下屬單位。”戒色說，“特殊班，就是抓先生的那批人。”
第三間房的門鎖著。
不是普通的鎖，是鐵鑄的插銷，插銷上貼著一張黃符，符紙已經發黑，邊角捲起。符上的字跡模糊，但能看出是道教的鎮邪符。
胡三娘伸手碰了一下符紙，符紙立刻碎了，化成粉末掉在地上。
“失效了。”她拉開插銷，推開門。
門裏是一間暗室，沒窗戶。手電光照進去，能看到房間正中央放著一口紅棺材。
不是三道村那種暗紅色，是黑色的。漆皮掉了大半，露出底下的木料。棺材沒有蓋，敞開著。
我走到棺材邊，往裏看。
棺材裏有一具白骨。骨頭發黃，有些已經散架了。骨頭上穿著殘破的軍服，是日軍的。胸口位置放著一個銅質的胸牌，上麵刻著名字和編號。
胡三娘把胸牌拿出來，擦掉灰塵，念出上麵的字：“山田正雄，特殊班班長。”
“這是特殊班的老大。”戒色的聲音沉了下來，“他的屍體沒被運回日本，就埋在這棟樓裏。”
白小靈蹲在棺材邊，把手伸進去，在骨頭下麵摸出一個東西。是一個鐵盒，和緝熙樓地下室裏那個一模一樣，隻是更小。
她開啟盒子，裏麵是一張紙條，用中文寫著：
“第七口棺，是我封的。山田的屍體，是我藏的。鑰匙給王老七。懷表給張靜虛。頭發給白楊氏。若有人找到這裏，把山田的骨頭燒了，怨氣自散。劉全有。”
我拿著紙條，手有點抖。師父來過這裏。他不僅封了三道村的第七口棺，還把特殊班班長的屍體藏在這棟樓裏。鑰匙、懷表、頭發，是他分給王老七、張靜虛、白小靈奶奶的信物。
胡三娘把鐵盒和紙條收好，看了眼棺材裏的白骨：“燒了吧。師父說的，燒了怨氣就散了。”
戒色從揹包裏掏出燈油，澆在白骨上。我劃了根火柴，扔進去。
火竄起來，藍綠色的火苗，沒有煙。骨頭在火裏劈啪作響，裂開，碎成灰。燒到最後，棺材底隻剩下一攤白灰。
火滅的時候，樓裏起了一陣風。從樓下吹上來，卷著灰燼，從窗戶縫隙鑽了出去。
白小靈抱著銅鏡，輕聲說：“他走了。”
我們下了樓，走出灰色樓。陽光刺眼，工地上的挖掘機還是沒動，整條街安靜得像沒人來過。
胡三娘鎖好鐵門，把鑰匙揣進兜裏。
“接下來？”戒色問。
“回去。”胡三娘說，“把山田的事告訴張靜虛，讓他查查檔案。王大海的夢應該不會再做了。師父把路都鋪好了，我們隻是走完最後一程。”
我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灰色的樓。陽光照在灰磚上，它和旁邊的工地沒什麽區別，就是一棟等著被拆的老房子。
師父，你藏了三十多年的東西，我替你清理了。
上車，回事務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