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之後，偽滿皇宮的遊客散盡了。圍牆外的路燈亮著昏黃的光，裏麵黑漆漆的，隻有值班室亮著一盞燈。
胡三娘把車停在東側的小路上，離大門五十米。她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，說了幾句就掛了。
“等十分鍾。”她說。
“等誰？”
“道協的人。張靜虛介紹的，在偽滿皇宮當保安隊長。”
我沒多問。張靜虛雖然還在養傷，但他的人脈能用。
十分鍾後，一個穿保安製服的中年男人從小門出來，走到我們車邊，敲了敲車窗。胡三娘搖下車窗，他遞過來一串鑰匙，壓低聲音：“緝熙樓後門。你們有一個小時，監控我關了。別碰展櫃裏的東西，出了事我擔不起。”
“謝了。”胡三娘接過鑰匙。
保安沒多說，轉身走了。
我們下了車，沿著圍牆繞到緝熙樓後門。樓不高，灰磚外牆，窗戶窄小，看著就透著一股壓抑。後門是一扇鐵門，上了三道鎖，胡三娘用鑰匙一一開啟，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。
進去是一條窄走廊，兩邊是刷了白灰的牆，牆皮脫落了不少，露出底下的紅磚。空氣裏有一股黴味，混著舊木頭和灰塵的氣味。
白小靈抱著銅鏡走在最前麵，戒色斷後，我和胡三娘在中間。手電筒的光在走廊裏掃來掃去，照出牆上掛著的黑白照片——都是偽滿時期的，溥儀、婉容、日本軍官，還有幾張是空房間的照片，沒什麽特別。
“王大海說那個房間在幾樓？”我問。
“三樓。妃子住過的。”胡三娘說。
我們找到樓梯，往上走。木樓梯踩上去吱呀響，在寂靜的樓裏格外刺耳。每層樓都有展廳，玻璃展櫃裏擺著舊傢俱、舊衣服、舊檔案，落了薄灰。
三樓走廊盡頭，有一扇關著的門，門框上貼著“遊客止步”的紙條，已經發黃卷邊了。門沒鎖，推門進去，是一個二十來平的房間。
空蕩蕩的，沒有傢俱，隻有牆上掛著一張照片。
照片裝在一個木框裏，玻璃麵落了一層灰。手電光照上去，能看到照片裏是一個穿日本軍服的女人，站在樓前，身後站著兩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。女人的臉是模糊的，兩個男人的臉也是模糊的，像是照片曝光時沒對準焦，又像是被什麽東西故意糊住了。
和王大海說的一模一樣。
白小靈走到照片前，把銅鏡貼在玻璃上，閉上眼睛。過了幾秒，她睜開眼：“照片上有邪氣。和紅棺上的不一樣，更淡，但更纏人。誰盯著它看，邪氣就會鑽進眼睛裏。”
“王大海就是在這兒中招的。”胡三娘從揹包裏掏出一張黃符，貼在照片上。黃符沒有變化，沒燃燒也沒變黑。她皺著眉把符揭下來，又換了一張，還是沒反應。
“不是普通的邪祟。”戒色走過來，雙手合十唸了句佛號，掌心的金光落在照片上。金光剛碰到玻璃，照片裏的人影就晃了一下，像是活了過來。
白小靈突然說：“牆後麵是空的。”
我敲了敲照片旁邊的牆壁，發出空洞的回響。戒色把照片取下來，露出後麵的牆。牆麵上有一條細縫，從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板，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。
“暗門。”胡三娘沿著縫摸了一圈，在牆腳摸到一個凸起的磚塊，按下去。牆裏傳來哢噠一聲，整塊牆麵往裏凹了半寸，然後向一側滑開。
門後是一條向下的樓梯，很窄，隻能容一個人走。樓梯是水泥的，不是這棟樓原有的結構，是後來修的。空氣從下麵湧上來，又冷又濕，帶著一股鐵鏽味。
胡三娘把手電往樓梯下麵照，看不到底。她從兜裏掏出一根熒光棒，掰亮，扔了下去。熒光棒往下掉，過了好幾秒才落地，彈了兩下，停在黑暗裏。
“至少兩層樓深。”她說，“下去看看。”
戒色走在最前麵，伏魔杵橫在身前。我跟在他後麵，胡三娘在我後麵，白小靈斷後。樓梯很陡，台階上積了厚厚的灰，腳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。
越往下走，鐵鏽味越重，混著一股淡淡的腥味。
樓梯到底，是一個地下室。不大，也就二十來平。四壁是紅磚砌的，地麵是水泥。牆角堆著幾個木箱子，已經爛了大半，露出裏麵的東西——舊檔案、舊軍服、還有幾個生鏽的鐵罐子。
地下室正中央，擺著一張長條桌，桌上放著一盞煤油燈，一個銅香爐，還有一本翻開的筆記本。
煤油燈沒油了，香爐裏沒有香灰。筆記本的紙頁發黃發脆，字跡是日文，鋼筆寫的，墨跡已經褪成了淡藍色。
戒色把手電照在筆記本上，我湊過去看。日文我看不懂，但筆記本旁邊壓著一張紙條，用中文寫著幾行字，筆跡潦草：
“西四條街，灰色樓，門口兩個人。夢引已成，待魂歸。”
下麵還有一行小字，被水漬洇了一半，隻能看清幾個字：“……第七日……開……棺……”
胡三娘拿起紙條看了看，臉色沉了下來：“西四條街就是王大海夢裏的那條街。灰色樓就是樓門口站著兩個人的那棟。有人用夢引把他往那個地方引，第七日要開什麽東西。”
“開什麽？”我問。
白小靈走到牆邊，把銅鏡貼在一麵牆上。牆上有一道裂縫，裂縫裏塞著一團黑色的布條。她把布條拽出來，布條上沾著幹涸的血，散發出一股刺鼻的氣味。
“這下麵是空的。”白小靈說，“還有一層。”
胡三娘蹲下來，敲了敲那塊地板，聲音是空的。她找了一圈，在桌子底下發現了一個鐵環，扣在一塊水泥板上。她拉住鐵環，用力一提，水泥板被掀開了。
下麵是一個更小的空間，隻能容一個人蹲著。裏麵放著一個鐵盒子，盒子上刻著日文符咒，和紅棺上的紋路一樣。符咒的凹槽裏填著硃砂，硃砂已經發黑了。
戒色把鐵盒子拿出來，放在桌上。符咒沒有反應，沒有發光也沒有發熱，像是失效了。
“開啟看看。”胡三娘說。
我用桃木劍的劍尖撬開盒蓋。盒子裏鋪著黑色的絨布，絨布上放著三樣東西：一把生鏽的鑰匙，一塊懷表，和一縷用紅繩紮著的頭發。
懷表的蓋子能開啟，裏麵有一張照片——一個穿日本軍服的男人，胸口別著“特殊班”的胸牌。照片背麵寫著一行日文，旁邊有中文翻譯的字跡，是師父的筆跡：“西四條，灰色樓，鑰匙在此。”
戒色拿起那把生鏽的鑰匙看了看，又遞給胡三娘。胡三娘翻來覆去看了看，皺眉：“這鑰匙的齒紋和普通的門鎖不一樣，像是什麽機關的鑰匙。”
白小靈拿起那縷頭發，湊到鼻子邊聞了聞，臉色變了：“這頭發上有怨氣。很重。是橫死之人的頭發，死了至少五十年了。”
“那個灰色樓。”我說，“王大海夢裏的那棟樓，肯定和這些東西有關。鑰匙是開那棟樓的，頭發是死者的，懷表是那個日本軍官的。”
胡三娘把三樣東西用黃布包好，塞進揹包。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筆記本和紙條，也收了進去。
“先走。”她說，“時間差不多了。回去查清楚西四條街到底有什麽。”
我們原路返回，出了緝熙樓，把後門鎖好。保安隊長在值班室等著，胡三娘把鑰匙還給他，說了聲謝。
上車後，胡三娘沒發動車子，掏出手機查地圖。她輸入“西四條”，螢幕上的地圖跳到一個位置——偽滿皇宮西邊，不到兩公裏，一片老住宅區。
“離這兒不遠。”她說，“明天白天去看看。”
我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偽滿皇宮，腦子裏想著那個地下室裏的一切。有人用夢引把王大海往西四條街引，要開什麽東西。師父的筆記裏提過西四條，但沒細說。
那把鑰匙，那縷頭發，那塊懷表。
到底要開什麽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