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德勝的事辦完第三天,事務所來了個老熟客。
不是人熟,是車熟。一輛黑色奧迪停在院門口,車漆鋥亮,發動機還沒熄火。我認出這車——淨月別墅區那個胖女人的車,第一單生意就是她家的替死鬼。
胖女人下了車,穿著一件黑色貂皮,手裏提著一個紅色塑料袋。這次她沒哭,臉上帶著笑,但笑得不自然,眼皮底下的黑眼圈蓋了三層粉都遮不住。
“林大師,胡大師,我又來了。”她進門就喊。
胡三娘從裏屋出來,嘴裏嚼著泡泡糖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:“嫂子,你家閨女又出事了?”
“不是不是,琪琪好著呢,上次你們辦完事之後,她再也不半夜化妝了,高考模擬考還進了年級前十。”胖女人把塑料袋放在八仙桌上,裏麵是兩條中華煙和兩瓶茅台,“這是謝禮,上次給的錢是辦事的錢,這是謝禮,不一樣。”
胡三娘沒推,把煙酒收進櫃子裏:“那這次來什麽事?”
胖女人坐下來,搓了搓手:“是我老公。王大海,你們見過。他最近不對勁。”
“怎麽不對勁?”
“半個月前開始,他每天晚上做夢,夢見同一個地方。”胖女人壓低聲音,“他說那地方他從來沒去過,但夢裏的每一個細節都特別清楚,醒了還能記得。一條老街,兩邊都是老房子,盡頭有一座灰色的樓,樓門口站著兩個穿黑衣服的人,看不清臉,衝他招手。”
戒色從院子裏走進來,佛珠在手裏轉著:“夢裏的街,有什麽特征?”
胖女人想了想:“他說街口有一棵大槐樹,樹幹上釘著一塊藍底白字的鐵牌,寫著‘西四條’。”
胡三孃的手頓了一下。
我也愣了一下。西四條——那是長春老城區的一條街,在偽滿皇宮附近。師父活著的時候帶我去過,那條街上的房子大多是偽滿時期留下的,灰磚灰瓦,有些還掛著文物保護單位的牌子。
“王大海去過那條街嗎?”我問。
“沒去過。”胖女人搖頭,“他做生意的,平時就在公司和家裏兩點一線,從來不往老城區跑。他說他保證從來沒去過那條街,但夢裏的樣子太清楚了,連牆皮脫落的位置都記得。”
白小靈從門檻上站起來,抱著銅鏡走到桌邊:“他做夢的時候,是不是每天都是同一個時間?”
胖女人愣了一下:“你怎麽知道?他每天淩晨三點準時醒,醒了就再也睡不著。持續了半個月了。”
白小靈沒解釋,看向我:“有人在用夢引他。不是普通的夢,是邪術。每天淩晨三點,陰氣最重的時候,把那條街的景象打進他腦子裏。”
“誰幹的?為什麽?”我問。
白小靈搖頭:“不知道。但能感覺到那股氣息和紅棺上的有點像,但不完全是。更老,更沉。”
胡三娘把泡泡糖吐掉,擦了擦手:“嫂子,王大海最近有沒有得罪什麽人?或者有沒有接觸過什麽奇怪的東西?”
胖女人想了半天:“他生意上的事我不太清楚,但他半個月前去過一次偽滿皇宮,說是陪外地來的客戶參觀。從那之後就開始做夢了。”
偽滿皇宮。
我和胡三娘對視一眼。師父的筆記裏提過,偽滿皇宮底下有日本人留下的暗室,黑龍會的人曾經在那裏活動過。王大海去了一趟偽滿皇宮就開始做怪夢,不像是巧合。
“今天能去看看王大海嗎?”我問。
胖女人連連點頭:“能能能,他在家呢。這幾天瘦了十幾斤,眼窩都凹下去了。”
我們鎖了門,跟著胖女人的車去淨月別墅區。
王大海比上次見麵時瘦了一大圈。穿著一件睡衣,坐在客廳沙發上,眼窩深陷,顴骨突出,手指夾著煙,煙灰掉了一地也沒注意。
看到我們進來,他勉強笑了笑,站起身握手:“大師來了。坐,喝茶。”
胡三娘沒坐,站在他麵前,伸手翻了翻他的眼皮,又摸了摸他的脈搏:“半個月沒睡好覺了?”
“每天淩晨三點準時醒,比鬧鍾還準。”王大海苦笑,“白天補覺也睡不著,一閉眼就是那條街,那棟樓,那兩個人。”
“夢裏的兩個人,長什麽樣?”
王大海閉了閉眼,像是在回憶:“看不清臉,但能感覺到他們在笑。不是善意的笑,是那種……怎麽說呢,像是終於等到你了的那種笑。”
戒色唸了聲阿彌陀佛:“施主,你在偽滿皇宮參觀的時候,有沒有碰過什麽東西?或者去過不讓遊客去的地方?”
王大海想了想:“沒碰過什麽。就是正常參觀,跟著導遊走。哦對了,我們在那個緝熙樓參觀的時候,導遊說有個房間是當年溥儀的妃子住過的,不讓進。但我那個客戶好奇,推門看了一眼,我也跟著看了一眼。裏麵沒什麽,就是空房間,牆上掛著一張老照片。”
“什麽照片?”我問。
“一個穿日本軍服的女人。”王大海皺著眉回憶,“站在樓前麵,身後站著兩個穿黑衣服的男人。照片很舊了,玻璃框都裂了。我看了一眼就退了回來,沒當回事。”
胡三娘追問:“那兩個人是不是看不清臉?”
王大海愣了一下,猛地點頭:“對對對,照片上的人也看不清臉,像是被什麽東西糊住了。你怎麽知道?”
胡三娘沒回答,轉頭看向我:“偽滿皇宮,緝熙樓,當年關東軍在那棟樓裏設過臨時指揮部。師父的筆記裏提過,那棟樓底下有暗室,關東軍靈異實驗的部分檔案就藏在那裏。王大海夢裏的那兩個人,就是照片上那兩個人。”
“那棟樓底下有東西?”我皺眉。
“有。而且被驚動了。”胡三娘從揹包裏掏出一張黃符,遞給王大海,“這符你貼身帶著,今晚再做夢的時候,符會燙你一下,把你燙醒。你先別去那個夢裏的地方,等我們查清楚了再說。”
王大海接過符,手都在抖。
從別墅出來,胖女人送我們到門口,塞了一個厚厚的信封。胡三娘沒推,收了。
“去偽滿皇宮?”我上車就問。
“去。”胡三娘發動車子,“天黑之前到。那棟樓白天遊客多,不方便查。等關門了再進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