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務所恢複營業的第一天，沒人上門。
我坐在八仙桌後麵，把師父留下的黃紙、硃砂、毛筆擺了一排，又把桃木劍掛在牆上，銅錢劍擱在桌上。胡三娘靠在門框上嚼泡泡糖，戒色在院子裏擦伏魔杵，白小靈抱著銅鏡坐在門檻上曬太陽。
從早上等到中午，從中午等到下午，連個敲門的人都沒有。
“正常。”胡三娘吹了個泡泡，“你師父的名頭雖然響，但人死了，別人得觀望一陣。再說了，咱們之前接的活兒都是人家找上門的，不是咱們出去攬的。靈異界這行，靠口碑。”
“那得等到什麽時候？”我問。
“等。”胡三娘說，“急也沒用。”
下午三點多，院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不是敲門，是有人站在門口猶豫，腳步踱來踱去，走了又回來，回來了又走。
白小靈抬起頭，看向院門的方向：“一個人，男的，五十多歲，身上有陰氣，但不重。”
我站起身，走過去拉開門。
門口站著一個穿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，頭發花白，臉上帶著疲憊，眼圈發黑。他手裏提著一個帆布包，看到我開門，愣了一下。
“這裏是劉全有先生的事務所？”他問。
“劉全有是我師父。他去世了，現在是我接手。”我側身讓開，“您有什麽事？”
男人猶豫了一下，走了進來。
胡三娘給他倒了杯水，他坐在八仙桌旁，雙手捧著杯子，半天沒說話。我和戒色對視一眼，都沒催他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他才開口：“我叫趙德勝，在汽車廠那邊開修車鋪的。最近家裏出了點怪事，找了好幾個先生都看不了，有人說劉全有先生本事大，我就找來了。”
“什麽怪事？”胡三娘問。
趙德勝放下杯子，從帆布包裏掏出一個塑料袋，放在桌上。袋子裏是一雙布鞋，鞋底沾著幹了的黃泥，鞋麵上有幾點暗紅色的印子。
“這是我爸的鞋。”趙德勝的聲音有點抖，“我爸上個月去世了，七十三，腦梗，走得很突然。我們把他葬在老家的墳地裏，就在淨月潭東邊的那個村子。頭七那天晚上，我去墳前燒紙，發現墳頭的土被人動過，像是從裏麵往外翻的。”
“墳被人挖了？”我皺眉。
“不像。”趙德勝搖頭，“挖墳會有坑，那土隻是翻出來一些，墳包還是圓的。我以為是野狗刨的，沒在意。結果第二天早上，我媳婦在院子裏發現這雙鞋。我爸的鞋，下葬的時候穿在腳上的那雙。”
胡三娘拿起塑料袋，隔著袋子看了看那雙鞋，又聞了聞，眉頭皺了起來：“鞋上的黃泥是墳地裏的土，暗紅色印子是血。你爸的遺體可能出問題了。”
趙德勝的臉白了：“出什麽問題？”
“不好說。”胡三娘把袋子放下，“得去墳地看看。你爸的墳在哪？”
“淨月潭東邊，三道村再往東五裏，一個叫趙家溝的小村子。”
三道村——我聽到這個名字，心裏一緊。師父就是死在三道村的紅棺上。
“什麽時候下葬的？”我問。
“上個月十八號。頭七是二十四號，我是在頭七第二天發現鞋的。之後每天晚上，院子裏都會多出一雙鞋。有時候是布鞋，有時候是棉鞋，都是我爸生前穿過的。鞋上都有黃泥和血。”
“每天晚上都有？”戒色停下擦伏魔杵的手。
“對。連續七天了。”趙德勝的聲音越來越低，“昨天晚上，不光有鞋，院子裏還有腳印。從院門口走到堂屋門口，又走回去。赤腳的，腳印上全是泥。”
白小靈突然開口：“腳印是朝哪個方向的？”
趙德勝想了想：“進院子的時候是朝著堂屋，出去的時候是朝著院門。但出去的那一串，腳跟的方向是朝著院門外的。”
“腳跟朝外，腳尖朝裏。”白小靈說，“他是倒著走的。”
屋裏安靜了幾秒。
戒色唸了聲阿彌陀佛：“施主，你父親生前和你關係怎麽樣？”
趙德勝愣了一下：“挺好的。我爸就我一個兒子，我媽走得早，他把我拉扯大。我開修車鋪，他在家幫我帶孩子。就是去年開始有點糊塗，醫生說是老年癡呆，有時候不認識人，但從來沒跟我紅過臉。”
“他走的時候，有什麽遺言嗎？”
趙德勝搖頭：“走得太突然。腦梗，送到醫院就不行了，一句話都沒留下。”
我看了看胡三娘，她微微點頭。這事不像是普通的鬧鬼，屍體從墳裏出來，往家裏走，還倒著走，透著股邪性。
“今晚去墳地看看。”我說，“你帶路。”
趙德勝連連點頭，又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：“這是定金，事成之後還有。”
胡三娘把信封推回去：“事成了一起給。現在給，萬一辦不成還得退，麻煩。”
趙德勝猶豫了一下，把信封收了起來。
我們收拾東西，準備出門。白小靈把銅鏡揣進懷裏，戒色把伏魔杵背在背上，胡三娘往兜裏塞了一遝黃符。我拿了桃木劍和手電筒，又把師父的筆記揣進內兜——雖然筆記裏的內容已經爛熟於心，但帶著心裏踏實。
趙德勝開著他的皮卡在前麵帶路，我們開著麵包車跟在後麵。出了長春市區，往東走，過了三道村，路越來越窄。天快黑的時候，到了趙家溝。
村子不大，幾十戶人家，零零散散地分佈在一條土路兩邊。趙德勝家在村子東頭，三間磚瓦房，帶一個小院子。院門口的路燈亮著昏黃的光，照著地上的腳印。
我蹲下身看了看。腳印是赤腳的，比正常成年男人的腳大一號，腳趾很長，指甲摳進泥土裏，留下深深的印子。腳後跟的印子淺，腳尖的印子深，確實是倒著走的。
胡三娘用手電照了照腳印，從兜裏掏出一張黃符，貼在腳印上。黃符沒有反應，沒變色也沒燃燒。
“不是邪祟留下的。”胡三娘皺眉，“是實體。真的是你爸走回來的。”
趙德勝的臉白得像紙。
“墳地在哪？”我問。
“村子後麵，那片楊樹林裏。”趙德勝指了指東邊。
我們跟著他往村後走。楊樹林不大，樹齡都不長，葉子落了大半，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裏搖晃。林子裏有十幾座墳，有的有墓碑，有的隻是一個小土包。趙德勝父親的墳在最裏麵，墳包比其他的都大，墳前的石碑是新立的，上麵刻著“先父趙德厚之墓”。
手電光照到墳包上，我一眼就看出不對。
墳包正麵的土翻出來一大片，像是有什麽東西從裏麵爬出來過。但墳包的整體形狀還在，沒有塌陷，不像是盜墓賊挖的——盜墓會挖洞，不會把土均勻地往外翻。
胡三娘繞著墳包走了一圈，蹲下來抓了一把翻出來的土，湊到鼻子邊聞了聞，又遞給我。
我聞了一下，土裏有一股淡淡的腥味，和紅棺裏的味道有點像，但淡得多。
“挖。”胡三娘站起來，“得開棺看看。”
趙德勝猶豫了一下，點了點頭。
戒色從揹包裏掏出折疊鏟，我和他輪流挖。土很鬆，一鏟下去能挖一大塊，明顯是被翻動過的。挖了不到半小時，鏟子碰到了硬東西。
是棺材蓋。
我們把棺材蓋上的土清理幹淨，露出整個棺麵。棺材是普通的鬆木棺材，刷了黑漆。棺蓋沒有釘死，隻是蓋在上麵，用手一推就能推開。
胡三娘讓我和戒色退後，她咬破中指，在棺蓋上畫了一道符，然後唸了句開棺咒，雙手按住棺蓋，用力一推。
棺蓋滑開了。
手電光照進棺材裏，我們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棺材是空的。
沒有屍體，沒有壽衣，沒有陪葬品，隻有棺材底板上留著一層黑色的黏液，散發著淡淡的腥味。
趙德勝腿一軟，癱坐在地上：“我爸……我爸呢？”
戒色蹲下身，用手指蘸了一點黑色黏液，撚了撚，又聞了聞，臉色變了：“這是屍液。屍體腐爛才會流出來的東西。但這具屍體不是在棺材裏腐爛的——它是自己走出去之後，屍液才滲出來的。”
“屍體自己走了？”我盯著那層黏液，後背發涼。
白小靈把銅鏡貼在棺材底板上，閉上眼睛。過了一會兒，她睜開眼，輕聲說：“他還在。沒走遠。就在這附近，在找東西。”
“找什麽？”胡三娘問。
白小靈搖頭：“不知道。但他的意識很混亂，分不清活著和死了。他隻想回家，但回不去。因為他每次走到院門口，就忘了自己為什麽要回去，然後倒著走回墳裏。第二天又忘了，又走一遍。反反複複。”
趙德勝捂著臉，肩膀在抖。
我蹲下來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你爸生前有什麽沒完成的心願嗎？或者有什麽東西他特別惦記的？”
趙德勝抬起頭，眼睛紅紅的，想了很久，突然說：“我奶奶的遺像。我爸生前每天都要給奶奶上香，擦遺像。他走之前那幾天，糊塗得厲害，有時候不認識我，但一看到奶奶的遺像，就能安靜下來。”
“遺像在哪？”
“在堂屋供著。”
白小靈說：“把遺像拿到墳前來。他的魂在找回家的路，是因為放不下那個。你把遺像拿來，讓他看到，他就知道該走了。”
趙德勝爬起來，踉踉蹌蹌地往家跑。十幾分鍾後，他抱著一個相框回來了，相框裏是一張黑白照片，一個老太太，穿著舊式棉襖，表情嚴肅。
他把相框放在墳前，白小靈敲響了手鼓。
鼓聲在楊樹林裏蕩開，沉悶又綿長。她嘴裏念著薩滿的安魂祭詞，聲音不大，但在夜裏格外清晰。胡三娘點燃三炷香，插在墳前，又燒了一遝紙錢。戒色雙手合十，念起了往生咒。
金色的光、青色的光、火光混在一起，在墳前亮成一片。
過了大概十分鍾，楊樹林裏起了一陣風。風不大，但很涼，卷著地上的落葉打了個旋。
白小靈停下鼓聲，說：“他來了。”
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，墳包旁邊不知道什麽時候多了一個模糊的人影。影子很淡，看不清五官，但能看出是一個老人的輪廓，佝僂著背，穿著一件舊棉襖。
人影慢慢走到遺像前，彎下腰，像是在看照片。然後他直起身，轉過身，朝趙德勝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趙德勝渾身發抖，嘴唇哆嗦著：“爸？”
人影沒有回應，隻是看了他一眼，然後慢慢變淡，最後消失了。
風停了。楊樹林恢複了安靜。
白小靈把銅鏡收起來：“他走了。心願了了，去投胎了。”
趙德勝跪在墳前，磕了三個頭，眼淚終於掉了下來。
我們把棺材蓋重新蓋上，填了土，把墳包恢複原樣。趙德勝把遺像抱在懷裏，站在墳前，很久沒動。
回去的路上，車裏很安靜。
胡三娘開車，我坐副駕，戒色和白小靈在後排。白小靈抱著銅鏡，閉著眼睛，像是累了。戒色撚著佛珠，低聲念著經。
“這算是咱們恢複營業後的第一單。”胡三娘說。
“嗯。”我看著窗外黑漆漆的田野，“辦得還算順利。”
“順利就好。口碑慢慢就來了。”
回到老房子，天已經快亮了。我倒在床上，腦子裏想著趙德勝父親的影子——佝僂著背，站在遺像前，彎著腰看照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