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徹底亮了。陽光從窗戶紙的縫隙裏擠進來，在廂房的地麵上畫出一道細長的光帶。我靠在椅子上眯了一會兒，被白小靈的咳嗽聲吵醒。
她坐在床尾，抱著銅鏡，臉色還是白，但比昨晚好了一些。戒色靠在牆上，佛珠掛在脖子上，打著輕微的呼嚕。胡三娘趴在床邊睡著了，手還攥著張靜虛的被角。
我站起來，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，走到床邊探了探張靜虛的額頭。不燙了，體溫正常。他的呼吸很平穩，胸膛均勻地起伏，嘴唇上的紫色褪幹淨了，隻是臉色還白得厲害。
白小靈輕聲說：“他體內的詛咒散了，但三十多年積累的損傷還在。經脈虧空得厲害，得養。”
“養多久？”
“至少一個月不能下床，三個月不能動用法力。”白小靈頓了頓，“要是養不好，以後道行會大打折扣。”
我點了點頭。命保住了就好，其他的慢慢來。
胡三娘動了一下，抬起頭，揉著眼睛看了看張靜虛，又看了看我：“醒了？”
“還沒。但體溫正常了，呼吸也穩了。”
她伸手摸了摸張靜虛的脈搏，皺著眉數了一會兒，鬆開手：“脈象弱，但穩了。死不了。”
話音剛落，張靜虛的眼皮動了一下。
我們幾個人都盯著他。他又動了一下，然後緩緩睜開了眼睛。
眼神很渙散，沒有焦點，在屋頂上轉了一圈，慢慢落在我臉上。他的嘴唇哆嗦了幾下，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：“林牧？”
“是我。”我湊近了些，“你感覺怎麽樣？”
他沉默了幾秒，像是在感受自己的身體，然後說：“很空。像被掏空了。”
“詛咒散了。”胡三娘在旁邊說，“你體內的邪氣被逼出去了，但經脈損傷嚴重。白小靈說你得養至少一個月。”
張靜虛慢慢轉過頭，看了白小靈一眼，又看了看戒色，最後目光落在胡三娘身上。他的嘴唇動了動，像是想說什麽，但沒說出來，隻是閉了一下眼睛。
“血取到了？”他問。
“取到了。”我把小瓷瓶從桌上拿過來，裏麵還剩一點底子，沒倒幹淨，“比嘉家的血，混了白小靈的血做藥引，用銅鏡淨化後灌給你了。邪氣從七竅排了出去。”
張靜虛盯著那個瓷瓶看了很久，輕聲說：“比嘉……那個人還在衝繩？”
“在。我們沒驚動他，取了血就回來了。”我頓了頓，“他家裏供著一塊八岐大蛇的鱗片，邪氣很重。”
張靜虛點了點頭，沒再問，閉上眼睛，像是又睡過去了。但呼吸沒變沉，隻是閉著眼休息。
胡三娘站起來，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皺：“我去弄點吃的。你們都餓了吧？”
她這麽一說，我纔想起來從昨天中午到現在，除了在漁船上啃了兩口壓縮餅幹，什麽都沒吃。肚子確實叫了。
“我幫你。”戒色也站起來，跟著胡三娘出去了。
廂房裏剩下我、白小靈和張靜虛。白小靈抱著銅鏡坐在床尾，低著頭，像是在打盹。我搬了把椅子坐到床邊，看著張靜虛。
過了大概十分鍾，他又睜開眼，這次眼神清亮了一些。
“你師父當年在工事裏救我的時候，”他突然開口，聲音還是沙啞，但比剛才清楚了些，“也是這麽坐在旁邊守著我。守了一夜。”
我沒接話。
“那時候工事剛炸完，到處都是廢墟和屍體。我中了詛咒，渾身發黑，躺在亂葬崗裏等死。是你師父從死人堆裏把我刨出來的。”張靜虛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，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，“他用胡三太爺的仙根幫我壓住了詛咒，又背著我走了三天三夜，才找到能治傷的地方。”
“他那時候自己也受傷了。”我說。
“對。他的左肩被怪物咬了一口，骨頭都露出來了。但他沒吭聲，一直背著我走。”張靜虛的聲音很輕，“我問他，為什麽要救我。他說，因為他欠這個世界的，能還一點是一點。”
我攥緊了拳頭。
“你師父這輩子，一直在還債。還那些他覺得是自己沒保護好的人的債。”張靜虛轉過頭看著我，“但他不欠任何人的。他是這個世界上最不該死的人。”
沉默了很久。
白小靈抬起頭，輕聲說：“粥好了，我去端。”
她出去了。廂房裏隻剩我和張靜虛。
“銅符的事，”張靜虛說，“你們辦好了？”
“辦好了。嵌進了八卦圖，三塊鎮石都壓上了。老把頭會定期下去檢查。”
張靜虛點了點頭：“那就好。長白山的事，算是徹底了結了。”
“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？”我問。
“養傷。養好了回道教協會。”他頓了頓，“但副會長估計當不了了。我這身體，撐不起那個位置了。”
“那你想幹什麽？”
張靜虛沉默了一會兒，嘴角扯了一下：“開個茶館。賣茶，順便給靈異界的人提供情報。你們查案子需要線索，可以來找我。”
我想起師父的老房子門口那塊“陰陽事務所”的牌子，突然覺得張靜虛開茶館這事，挺合適的。
白小靈端著粥進來了。胡三娘跟在後麵，手裏端著幾碟小菜。戒色抱著一個食盒，裏麵是饅頭和鹹菜。
我們把張靜虛扶著靠牆坐好，白小靈一勺一勺喂他喝粥。他喝得很慢，但一碗都喝完了。
“行了，”胡三娘把碗收走，“你好好歇著。我們回老房子了，有事打電話。”
張靜虛點了點頭，看了我一眼：“林牧，你師父的班，你接住了。”
我沒說話，轉身往外走。
出了長春觀，陽光刺眼。我站在山門口，深深吸了一口氣。秋天的長春，空氣裏有一股燒樹葉的味道，混著汽車尾氣，不好聞，但讓人安心。
戒色開車，我們回了二道區的老房子。
院門鎖著，和走之前一樣。我推開門，院子裏落了一層薄灰，西牆的仙堂蒙著紅布，牌位安安靜靜地立在後麵。
胡三娘進屋，把八仙桌擦了擦，又去廚房燒了壺水。白小靈抱著銅鏡坐到院子裏的石凳上，曬著太陽，閉上眼睛。戒色靠在門框上，掏出酒葫蘆灌了一口。
我站在院子裏，看著這棟老房子，看著這三個人，心裏突然覺得很踏實。
“接下來幹什麽？”胡三娘端著水杯走出來。
“接活兒。”我說，“師父的招牌不能砸。從明天開始，事務所正常營業。”
胡三娘笑了一下，把水杯遞給我：“行。明天的事明天再說。今天先歇著。”
我接過水杯，喝了一口。水有點燙，但喝下去渾身都暖和了。
院子裏，老榆樹的葉子還在沙沙響。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，在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師父，你的班我接住了。
接下來，該過日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