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,漁船就出發了。
船比來時的貨船小得多,鐵皮殼子,甲板上堆著漁網和泡沫箱,柴油發動機的聲音更大,震得人骨頭疼。船老大是個五十多歲的衝繩本地人,曬得黝黑,不會說中文,用日語和川島芳子交代了幾句,就鑽進駕駛艙不出來了。
我們三個坐在甲板後麵的塑料凳上,海風吹得頭發亂飛。戒色閉著眼念經,佛珠在手裏轉得飛快。川島芳子靠在船艙壁上,把那小瓶血從布包裏掏出來,對著晨光看了看。
暗紅色的血液在玻璃瓶裏微微晃動,沒有凝固,像剛抽出來的一樣。
“這血不對勁。”我盯著那瓶子。
“哪裏不對勁?”川島芳子問。
“正常血液離開身體會凝固。這瓶放了快一夜了,還是液體。”
川島芳子把瓶子收進布包,語氣平淡:“大陰陽師的血脈,和普通人不一樣。這血裏有邪氣,不會凝固,放一個月都不會。”
戒色睜開眼,看了一眼布包的方向:“阿彌陀佛,這血要入藥,得先淨化。不然帶著邪氣灌進張靜虛體內,詛咒沒解,邪氣先進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川島芳子說,“白小靈的銅鏡能淨化。回了長春讓她處理。”
船往北開,海麵越來越寬。太陽從東邊升起來,把海麵染成一片金色。衝繩的海岸線越來越遠,最後變成一條灰綠色的細線,消失在天際。
我靠著船艙壁,想眯一會兒,但腦子裏亂糟糟的,根本睡不著。比嘉家神社裏那塊黑色鱗片的畫麵一直在腦子裏轉,那股邪氣隔著十幾米都能感覺到,比天池底的蛇頭骨氣息還濃。
“那塊鱗片,”我開口問川島芳子,“比嘉家供了多久了?”
“從戰前就開始了。”川島芳子沒睜眼,“昭和初年,比嘉家的老祖宗被派到衝繩,帶著那塊鱗片,守著。說是萬一日本本土出了事,衝繩這邊還有一份力量在。”
“現在這份力量還在,比嘉家會用嗎?”
川島芳子睜開眼,看著我:“你擔心他們追過來?”
“取了他的血,他不可能沒感覺。”
“他醒了,知道有人動過他的血,但他不知道是誰幹的。”川島芳子說,“衝繩靈異界的人都知道比嘉家的脾氣,沒人敢惹他。他隻會以為是本地的同行幹的,不會想到是幾個中國人。”
“萬一呢?”
“萬一他查到了,那也得等他查到再說。”川島芳子重新閉上眼睛,“先顧眼前。張靜虛的命比以後的事重要。”
我沒再問了。
船開了整整一天一夜。第二天傍晚,大連港的輪廓出現在海麵上。灰濛濛的碼頭,高聳的吊車,還有密密麻麻的集裝箱,和衝繩那霸港完全不同的景象。
船老大把船靠了岸,收了川島芳子給的一遝日元,什麽話都沒說,調頭就開走了。
我們三個上了岸,站在碼頭上。東北的秋天比衝繩冷得多,海風吹過來,涼颼颼的,我打了個寒顫。
戒色從揹包裏掏出一件外套遞給我:“穿上,別感冒了。”
我接過來套上,掏出手機。有訊號了。胡三娘打了十幾個未接電話,白小靈也打了幾個,還有幾個陌生號碼。
我先給胡三娘回電話。
響了一聲就接了。
“拿到了?”她的聲音很緊。
“拿到了。血在川島芳子手裏。我們現在在大連,今晚趕回長春。張靜虛怎麽樣?”
“還撐著。白小靈的銅鏡快沒力了,骨珠的光也弱了。你們快點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掛了電話,我給老船長打電話,讓他派車送我們回長春。他說他在大連市區,讓我們打車過去找他。
我們攔了輛計程車,直奔市區。
老船長在一個小飯館門口等著,看到我們,把煙頭一扔,拉開一輛舊麵包車的門:“上車。連夜走,天亮前能到長春。”
麵包車比之前那輛越野車差遠了,座椅塌了,發動機聲音大,跑起來車身抖得厲害。但老船長開車猛,油門踩到底,在高速上飆得飛快。
我坐在副駕,困得眼皮打架,但不敢睡。戒色在後排已經睡著了,打著呼嚕。川島芳子靠在車窗邊,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,不知道在想什麽。
淩晨三點多,車進了長春市區。
老船長把車停到長春觀門口,收了錢,調頭就走了。
我推開車門,跑進山門。院子裏黑漆漆的,隻有廂房的窗戶透出一點微弱的青光。
推門進去。
胡三娘坐在床邊,手裏捏著黃符,眼圈發黑。白小靈靠在床尾,抱著銅鏡,臉色慘白,嘴唇幹裂。張靜虛躺在床上,手腕上戴著骨珠,胸口貼著銅鏡,青光和骨珠的淡光都很弱,一明一滅的,像隨時會滅的蠟燭。
“回來了?”胡三娘站起來,腿有點軟,扶了一下床沿才站穩。
“回來了。”我從川島芳子手裏接過那瓶血,遞給白小靈,“血在這兒。需要淨化,入藥。”
白小靈接過瓶子,舉到眼前看了看,又把銅鏡從張靜虛胸口拿下來,把瓶子貼在銅鏡上。銅鏡的青光閃了幾下,瓶子裏的暗紅色血液開始變色,從暗紅慢慢變成鮮紅,像正常血液的顏色了。
“好了。”白小靈把瓶子遞給我,“邪氣被銅鏡吸走了。這血現在能用。”
“怎麽用?”我問。
川島芳子走過來,從布包裏掏出那把銀刀,在白小靈手上劃了一下。白小靈沒躲,指尖滲出一滴血,滴進瓶子裏。兩滴血混在一起,沒有凝固,反而變得更稀了,像水一樣。
“薩滿的血是藥引。”川島芳子說,“混在一起,灌進張靜虛嘴裏,配合安魂祭詞,能把詛咒從經脈裏逼出來。”
白小靈把瓶子遞給胡三娘。胡三娘扶起張靜虛的頭,把瓶口對準他的嘴,慢慢灌了進去。
張靜虛的喉嚨動了一下,嚥下去了。
白小靈把銅鏡重新貼在他胸口,閉上眼睛,念起了安魂祭詞。這次唸的不是之前那種緩慢的調子,而是更快、更急,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,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力量。
戒色雙手合十,念起密宗伏魔咒,金光罩住張靜虛的身體。胡三娘咬破中指,把血滴在張靜虛的額頭上,白狐的虛影從她身後浮現,九條尾巴輕輕擺動,把金光和青光攏在一起,壓進張靜虛體內。
川島芳子站在一旁,把骨珠從張靜虛手腕上摘下來,重新戴回自己手腕上。骨珠上的光已經滅了,灰濛濛的,和普通珠子沒什麽區別。
張靜虛的身體開始發抖。
先是手指,然後是胳膊,最後整個人都在抖。他的臉色從灰白變成蠟黃,又變成青紫,嘴唇張開,發出一聲低沉的悶哼。
黑氣從他的七竅裏冒了出來。
和胡三娘中詛咒時身上冒的黑煙一樣,但更濃、更黑,帶著一股腐臭的氣味。黑氣在空氣中扭動了幾下,像是活物,被金光和青光逼得無處可逃,最後化作一縷青煙,消散了。
張靜虛的呼吸平穩了。
臉色從青紫慢慢恢複了正常,雖然還是白,但不再是那種死人的白。嘴唇也有了血色,眼皮動了幾下,但沒有睜開。
白小靈癱坐在地上,銅鏡從手裏滑落。戒色扶住她,探了探脈搏,鬆了口氣:“脫力了,沒事。”
胡三娘收回白狐虛影,靠在床沿上,大口喘氣。
川島芳子把骨珠摘下來,放在桌上,看了一眼張靜虛,轉身往外走。
“你去哪?”我叫住她。
“走了。”她沒回頭,“你們的事辦完了,我也該走了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回淨月潭。”她的聲音很平淡,“我的肉身在紅棺裏封了三十多年,雖然魂魄合一了,但身體還沒完全恢複。淨月潭底的水氣能養身體,我得在那兒待一段時間。”
“還回來嗎?”
川島芳子停下腳步,沉默了一會兒:“不知道。也許回來,也許不回來。看緣分。”
她推開門,走了出去。
院子裏傳來腳步聲,越來越遠,最後消失在夜色裏。
我看著門口,站了一會兒,轉身回到床邊。
張靜虛還睡著,但呼吸平穩,臉色正常。白小靈靠在戒色肩上,閉著眼睛,手裏還攥著銅鏡。胡三娘坐在床沿,看著窗外的夜色,不知道在想什麽。
“三娘姐。”
“嗯?”
“謝謝。”
“謝什麽?”她沒看我,聲音很輕,“都是你師父的舊人,幫他是應該的。”
我坐在床邊的椅子上,靠著牆,閉上了眼睛。
窗外,天快亮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