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在大海上晃了一夜。
我沒怎麽睡,鐵架床硌得渾身疼,發動機的轟鳴聲從底艙的鋼板下麵傳上來,震得腦袋嗡嗡響。戒色倒是睡得很沉,打著呼嚕,佛珠還攥在手裏,一點沒鬆。
川島芳子睡在下鋪,半夜翻了幾次身,不知道是醒了還是做噩夢。
天矇矇亮的時候,我爬起來,走到甲板上。海風很大,吹得人睜不開眼,鹹腥味混著柴油味,嗆得直咳嗽。遠處海麵上灰濛濛的,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海。
老船長在駕駛艙裏抽煙,看到我出來,衝我招了招手。
“快到衝繩了?”我問。
“再四五個鍾頭。”他指了指前方,“那霸港在那邊,霧散了就能看見。”
“你跑這條線多久了?”
“二十年。”他吐了口煙,“拉貨、拉人、什麽都拉。你們這種去衝繩辦事的,我見多了。”
“都是什麽事?”
老船長看了我一眼,笑了笑:“什麽事都有。找人的、找東西的、躲仇家的。你們幾個,一看就不是去旅遊的。”
我沒接話,靠著欄杆看海。
快到中午的時候,霧散了。遠處出現了一片灰綠色的海岸線,房子矮矮的,沿著山坡往上鋪。港口不大,停著幾艘漁船和貨船,比大連港小得多。
老船長把船靠了岸,扔下一根纜繩:“到了。回來提前一天打電話,我派船來接。別誤了時間,我不等人。”
我們三個下了船,站在碼頭上。衝繩的太陽很毒,曬得人麵板發燙,和東北的秋天完全是兩個世界。
川島芳子從布包裏掏出一副墨鏡戴上,掃了一眼四周:“跟我走。接應的人在市場那邊。”
那霸市區不大,街道窄,兩邊全是小店,賣海鮮的、賣紀念品的、賣泡盛酒的。空氣裏有一股鹹腥味混著烤肉的香氣,街上的行人不多,大多是本地人,麵板曬得黝黑。
川島芳子走得很快,像是對這裏很熟。我和戒色跟在後麵,穿過幾條巷子,到了一個小市場。市場裏人多了起來,吵吵嚷嚷的,賣魚的吆喝聲、油炸食物的滋滋聲混在一起。
川島芳子在一家賣泡盛酒的小店門口停下來,敲了敲櫃台。
櫃台後麵坐著一個老頭,六十多歲,頭發花白,穿著一件花襯衫,腳上踩著人字拖。他抬頭看了川島芳子一眼,眼神裏閃過一絲驚訝,用日語說了一句什麽。
川島芳子用日語回了一句。兩人說了幾句,老頭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嚴肅。他站起身,把店門口的簾子拉下來一半,示意我們進去。
小店後麵是個小院子,種著幾棵橘子樹,樹下擺著一張石桌和幾把椅子。老頭讓我們坐下,自己去屋裏端了一壺茶和一盤點心出來。
“這是林牧,劉全有的徒弟。”川島芳子指著我,用中文說,“這是戒色,密宗的和尚。”
老頭看了我一眼,點了點頭,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說:“我叫山城,是衝繩本地人。芳子說你們來找一個人。”
“大陰陽師的後代。”我說,“在衝繩某座神社當神官。”
山城沉默了一會兒,喝了口茶:“你們說的那個人,我知道。他叫比嘉,是衝繩最南端一座小神社的神官。那神社供奉的不是日本的神,是他家祖上傳下來的東西。”
“什麽東西?”
“不知道。”山城搖頭,“比嘉家世代單傳,從不跟外人說神社裏供的是什麽。但衝繩靈異界的人都知道,他家裏有邪氣,很濃,靠近了會覺得不舒服。”
戒色問:“阿彌陀佛,施主見過他嗎?”
“見過一次。”山城說,“五年前,他來那霸買法器,我遠遠看了一眼。四十多歲,個子不高,穿白色神官服,眼神很冷。他走之後,我店裏的幾件法器都裂了。”
“裂了?”我愣了一下。
“他的邪氣太重,普通的法器受不了。”山城把茶杯放下,“你們找他幹什麽?”
“取他的血。”川島芳子說,語氣很平淡,像在說買菜。
山城的手頓了一下,看著她,又看了看我們:“你們瘋了?比嘉家的神社有結界,外人進不去。就算進去了,他本人也不是普通人。他的身體裏流著大陰陽師的血,天生就會邪術。”
“所以我們來找你。”川島芳子說,“你知道神社的佈局,知道結界怎麽破。”
山城沉默了很久,歎了口氣:“我欠芳子一條命,十五年前在海上,是她救了我。這事我幫你們,但醜話說在前頭——我隻帶路,不動手。比嘉家的邪術,我惹不起。”
“夠了。”川島芳子站起身,“今晚就去。”
“今晚?”山城皺眉,“太急了。得準備東西。”
“沒時間了。”我從揹包裏掏出手機,沒有訊號,但存了時間。從張靜虛昏迷到現在,已經過去兩天多。剩不到五天。
山城看了看我們三個,最終點了點頭:“行。你們先在我這兒歇著,天黑之前準備好東西,晚上出發。”
院子裏的橘子樹被風吹得沙沙響,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,在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我坐在石凳上,掏出一塊壓縮餅幹啃了兩口,又喝了口茶。
戒色在院子裏溜達,摸著那些橘子樹,嘴裏唸叨著什麽。川島芳子靠在牆邊,閉著眼睛,像是在養神。
“那個比嘉,”我開口問她,“他知不知道他祖上在中國幹過什麽?”
“知道。”川島芳子沒睜眼,“比嘉家世代相傳的,就是731特殊班的靈異術。他們家的神社裏,供的就是當年從中國帶回來的東西。”
“什麽東西?”
“你師父查了半輩子的東西。”川島芳子睜開眼,看著我,“八岐大蛇的鱗片。當年從長白山挖出來的,一共三片。一片在蛇頭骨底下壓著,一片被黑龍會拿走了,還有一片在比嘉家。”
我握緊了茶杯。
戒色停下腳步,轉過身:“阿彌陀佛,這麽說,比嘉家和黑龍會是同源?”
“同源不同支。”川島芳子說,“黑龍會是731潰敗後從特殊班分出來的,比嘉家更早,是戰前就被派到衝繩守東西的。他們手裏那片鱗片,是當年從蛇頭骨上硬揭下來的,有很強的邪力。比嘉家的邪術,就是靠那片鱗片練出來的。”
“取他的血,需要對付那片鱗片嗎?”我問。
“不需要。”川島芳子搖頭,“取血和鱗片沒關係。但要是驚動了他,他會用鱗片的力量反擊。所以不能硬來,得趁他不注意,取了血就走。”
山城從屋裏出來,手裏提著一個布包。他把布包放在石桌上開啟,裏麵是幾樣東西:三張黃符,一小瓶黑紅色的液體,還有一把銀製的短刀。
“黃符是我從中國道士手裏買的,能擋一次邪術。”他指著黃符,又指了指那瓶液體,“這是黑狗血,混了硃砂,塗在身上能暫時掩蓋活人的氣息。銀刀是用來取血的,比嘉家的血不能碰鐵器,會變質。”
“你怎麽知道這麽多?”我問。
山城看了川島芳子一眼:“她告訴我的。十五年前她就讓我查比嘉家的事,說總有一天會用上。沒想到,這一天等了十五年。”
川島芳子沒解釋,把東西收進布包,站起身:“走吧。天黑之前到神社外麵,等半夜動手。”
我們跟著山城出了門,穿過那霸市區,往南走。路越來越窄,房子越來越矮,最後變成了一片農田和零星的樹林。
天快黑的時候,我們到了一個小山丘下麵。山丘頂上有一座神社,不大,木結構的,鳥居褪了色,石燈籠長滿了青苔。神社周圍圍著一圈石牆,牆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咒,在暮色裏泛著暗紅色的光。
“就是這兒。”山城壓低聲音,“結界從石牆開始,靠近三米內就會觸發警報。比嘉每天晚上七點在神社裏做法事,持續一個鍾頭。法事結束後他會回後麵的屋子休息,十一點熄燈。熄燈後半個鍾頭,他睡熟了,結界會減弱。那時候動手。”
我們藏在山丘下麵的樹林裏,等著。
蚊子很多,叮得人渾身癢。戒色唸了段驅蚊咒,金光散開,蚊子跑了不少,但沒跑幹淨。川島芳子靠在樹上,閉著眼睛,一動不動,像是睡著了。我盯著山頂的神社,看著鳥居後麵的燈光。
七點,燈亮了。能隱約看到一個人影在神社裏走動,穿著白色神官服,動作很慢,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。
八點,燈滅了。人影從神社出來,進了後麵的屋子。
十一點,屋子的燈熄了。
山城看了看錶,又等了半個鍾頭,站起身:“走。跟緊我,別出聲。”
我們貓著腰,順著山丘往上爬。石牆越來越近,牆上的符咒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,像是活的一樣。
山城從布包裏掏出那三張黃符,一張貼在石牆上,一張貼在自己胸口,一張遞給我。我接過來貼在胸口,黃符剛碰到衣服,就感覺身上像是蒙了一層膜,呼吸聲和腳步聲都變小了。
他帶著我們繞過石牆,從側麵翻進去。院子裏鋪著碎石,踩上去沙沙響,但黃符把聲音壓住了。
神社的木門虛掩著,山城輕輕推開,側身鑽了進去。我跟在後麵,戒色斷後。
神社裏麵不大,正麵供著一尊神像,看不清臉,被黑布蒙著。神像前麵的供桌上擺著幾樣東西——一個銅碗,一碗米,還有一塊巴掌大的黑色鱗片,泛著幽暗的光。
八岐大蛇的鱗片。
我盯著那塊鱗片,渾身的汗毛豎了起來。它的氣息和長白山天池底的蛇頭骨一模一樣,隻是更濃、更邪。
“別看。”川島芳子在我耳邊低聲說,“那東西會勾魂。”
我強行把目光移開,跟著山城往後屋走。
後屋的門沒鎖,推門進去是一間臥室。榻榻米上躺著一個人,穿著白色睡衣,背對著我們,呼吸很沉。
山城從布包裏掏出銀刀,遞給川島芳子。川島芳子接過刀,走到榻榻米邊,蹲下身。
她撩起那人的袖子,露出小臂。銀刀在月光下閃了一下,她快速劃了一刀,血珠滲了出來。她用小瓷瓶接住,接了大概小半瓶,用黃符按住傷口止血。
那人動了一下,哼了一聲,沒醒。
川島芳子把瓷瓶塞好,站起身,示意我們走。
我們退出後屋,穿過神社,翻出石牆。一路跑下山丘,回到樹林裏,才停下來喘氣。
“成了。”川島芳子把瓷瓶舉起來,月光下能看到裏麵暗紅色的血。
山城擦了擦額頭的汗:“快走。天亮之前離開那霸,別讓他追上來。”
我們沒耽擱,連夜趕回那霸港口。山城幫我們聯係了一艘漁船,比貨船快,明天一早就能出發。
站在碼頭邊,海風吹過來,帶著鹹腥味。我看著遠處的海麵,心裏想著長春觀裏躺著的張靜虛。
血拿到了,還差一步。
回去,救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