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日本?”我盯著站在水麵的川島芳子,“來回機票都不止三天,張靜虛等不了。”
川島芳子從水麵走上來,腳踩在船邊,船身晃了一下。她穿著一件白色連衣裙,頭發披散著,濕漉漉的,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滴。和溶洞裏那身腐爛的日本軍服比起來,像換了個人。
“誰說要坐飛機?”她在船邊坐下,光著的腳垂在水麵上,腳尖點著水,蕩開一圈圈漣漪,“那個大陰陽師的後代,不在日本本土,在衝繩。衝繩有美軍基地,你們從大連坐船去,兩天能到。加上取血和回來的時間,五天。”
“五天?張靜虛隻剩三天。”
“所以我跟你們一起去。”川島芳子抬頭看著我,“我有辦法穩住他的詛咒,多撐五天。加上白小靈的安魂祭詞,一共能撐八天。八天之內,你們從衝繩來回,夠了。”
戒色盯著她,眼神帶著警惕:“阿彌陀佛,施主為什麽要幫我們?”
川島芳子看了他一眼,嘴角扯了一下:“我不是幫你們,我是還人情。你師父欠我的,我還了。張靜虛當年在工事裏幫我藏過一份檔案,我也還他。兩清了。”
“什麽檔案?”我問。
“跟你沒關係。”她站起身,拍了拍裙子上的水漬,“走吧,回長春觀。我先穩住張靜虛的詛咒,然後你們準備船和證件。衝繩那邊我有熟人,到了有人接應。”
我看了眼戒色,他微微點頭。雖然川島芳子這個人不可全信,但眼下沒有更好的辦法。張靜虛的命在她手裏攥著,隻能賭一把。
我們開船回碼頭,還了船,開車回長春觀。
路上我給胡三娘打了個電話,簡單說了情況。她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,說了句“知道了”,就掛了。
到長春觀的時候,天已經快黑了。胡三娘站在山門口等著,看到川島芳子從車上下來,手不自覺地按在了黃符上。
“別緊張。”川島芳子看了她一眼,“我要想害你們,在溶洞裏就動手了。”
胡三娘沒鬆手,但也沒掏符。她側身讓開路,川島芳子走了進去。
廂房裏,張靜虛躺在床上,臉色灰白,嘴唇發紫。白小靈坐在床邊,銅鏡貼著他胸口,青光很弱,一明一滅的。看到川島芳子進來,白小靈抬起頭,眼神裏沒有驚訝,隻是輕聲說了句:“你來了。”
川島芳子走到床邊,伸手翻了翻張靜虛的眼皮,又摸了摸他的脈搏,眉頭皺了起來:“比我想的嚴重。白小靈,你的安魂祭詞還能撐多久?”
“兩天。”白小靈說,“再多就不行了。”
“夠了。”川島芳子從手腕上摘下那串骨珠——白小靈奶奶送的那串——套在張靜虛的手腕上。骨珠剛碰到他的麵板,就亮起一層淡青色的光,比銅鏡的光還亮一些。張靜虛的呼吸明顯平穩了,臉上的灰白褪了幾分。
“這是我攢了三十多年的魂力,能撐五天。”川島芳子說,“加上你的銅鏡,一共七天。七天之內,必須從衝繩回來。”
“你說八天。”我提醒她。
“八天是極限,第七天開始他的經脈就會萎縮。最好五天內回來。”川島芳子走到桌邊坐下,“現在,說正事。去衝繩的船,你們有路子嗎?”
胡三娘掏出手機翻了翻:“我認識大連港的一個老船長,專門跑中日韓之間的貨船,偷渡客也拉。給夠錢,他能送我們到衝繩。”
“多久能到?”
“快船兩天一夜,慢船三天兩夜。得快船。”
“錢夠嗎?”我問。
胡三娘看了我一眼:“事務所賬上還有十幾萬,師父留下的。夠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師父的老房子破破爛爛,事務所也沒什麽像樣的裝修,沒想到賬上還有這麽多錢。
“你師父攢了一輩子,捨不得花。”胡三娘說,“現在該用了。”
戒色在旁邊開口:“貧僧在衝繩有個師叔,是密宗分支的和尚,在當地住了二十年。到了可以找他幫忙。”
川島芳子點頭:“那就這麽定。明天一早,林牧、戒色、我,三個人去大連。胡三娘和白小靈留下,看著張靜虛,順便看家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胡三娘說。
“你身體沒好利索,去了拖後腿。”川島芳子的語氣很直接,沒有惡意,但也不客氣。
胡三娘咬了咬牙,沒反駁。
白小靈抱著銅鏡,輕聲說:“我也想去。奶奶說衝繩也有薩滿的痕跡,我想看看。”
川島芳子看了她一眼:“你留下。銅鏡需要你的魂力維持,你走了,張靜虛撐不過三天。”
白小靈低下頭,沒再說話。
事情就這麽定了。
我們在長春觀湊合了一夜。胡三娘把廂房讓給張靜虛和白小靈,自己在隔壁房間打地鋪。我和戒色在前殿的蒲團上坐著,靠著柱子眯了一會兒。
天剛亮,川島芳子就起來了。她換了一身衣服——胡三娘借給她的黑色夾克和牛仔褲,穿著有點大,但比白色連衣裙合適多了。她把頭發紮成馬尾,露出脖子側麵一道淺色的疤痕,看著像是刀傷。
“走吧。”她拎起一個布包,裏麵裝著幾件換洗衣服和那串骨珠——骨珠她沒留在張靜虛手上,說隻是借魂力,東西還得帶走。
胡三娘站在山門口,遞給我一個信封:“裏麵是五萬塊錢,大連港那邊用。老船長的電話在紙條上,到了聯係他。”
我接過信封,塞進揹包。
“活著回來。”胡三娘說。
“廢話。”我笑了笑,轉身上了車。
戒色開車,我坐副駕,川島芳子坐後排。車子駛出長春觀,上了去往大連的高速。
路上沒什麽話。戒色專心開車,我盯著窗外發呆,川島芳子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,不知道是在睡覺還是在想事。
開了快兩個鍾頭,川島芳子突然開口:“你師父有沒有跟你提過,他在工事裏最喜歡吃什麽東西?”
我愣了一下:“沒有。”
“日本兵吃的飯團,他吃不慣,每次都要偷偷蘸醬油。”川島芳子的聲音很輕,“有一次被監工發現了,差點捱揍。是我幫他擋的。”
我沒接話。
“你師父是個好人,”她繼續說,“但他太固執了。我讓他跟我一起走,他不肯。他說他要留在東北,把他欠的債還完。”
“他欠什麽債?”
“他覺得那些被抓的先生,都是因為他沒保護好才死的。其實跟他沒關係,是二太爺出賣的。但他把責任全攬在自己身上。”
車裏安靜了一會兒。
戒色開口:“阿彌陀佛,劉全有先生一生磊落,施主能與他共事,也是緣分。”
川島芳子沒應聲,閉上眼睛,不再說話。
下午三點多,車進了大連市區。我給老船長打電話,他說他在大連港東區的一個碼頭,讓我們直接過去。
碼頭很偏,周圍堆著集裝箱和鏽跡斑斑的吊車。一艘灰白色的貨船停在岸邊,船身上寫著日文和中文混雜的字樣,看著有些年頭了。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站在船邊,穿著一身油膩的工作服,嘴裏叼著煙。
“胡三娘介紹來的?”他打量了我們一眼。
“是。”我把信封遞給他。
他拆開數了數,點了點頭,往懷裏一揣:“上船吧。明天中午到衝繩,那霸港。到了自己下船,沒人接。回來的時候提前打電話,我派船去接。”
“船上有住的地方嗎?”我問。
“有。底艙兩個鋪位,湊合睡。”
我們上了船。底艙確實簡陋,兩張鐵架床,鋪著薄褥子,一股柴油味。川島芳子選了一張下鋪,把布包放在枕邊,躺下就閉上了眼睛。
我和戒色擠在上鋪,睡不著。
船開了。發動機的轟鳴聲震得鐵架床嗡嗡響,海浪拍打著船身,晃來晃去。
戒色閉著眼撚佛珠,嘴裏低聲念著經。我盯著頭頂的鋼板,腦子裏亂成一團。
衝繩,大陰陽師的後代,取血,救張靜虛。
然後呢?
然後回長春,繼續開事務所,接活兒,過日子。
師父的班,我算是接住了吧?
船繼續往東開,駛向大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