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印完成的那一刻,溶洞裏安靜得能聽見水滴滴落的聲音。
八卦圖上的金光穩定下來,不再閃爍,像一盞長明燈穩穩地亮著。水潭徹底清澈了,能看到水底的石頭縫裏長出幾根細小的水草,綠生生的,和之前死寂的樣子判若兩個世界。
老把頭蹲在潭邊,伸手捧了一捧水,喝了一口,咂咂嘴:“甜的。三十多年沒喝過這天池的水了。”
戒色扶著白小靈站起來,她臉色還白著,但眼神比之前清明瞭不少。銅鏡從她手裏滑落後被戒色撿起來,鏡麵上的灰濛濛褪去了一些,露出底下隱隱的紋路。
“祭詞唸完了,”白小靈輕聲說,“奶奶的銅鏡裏存的力量用光了。”
“東西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胡三娘靠著石壁,擦了擦額頭的汗,“銅鏡沒用了,你腦子裏的祭詞還在。夠了。”
我從八卦圖前站起身,腿有點麻。跪了不知道多久,膝蓋硌在石板上生疼。胡三太爺的牌位已經不發熱了,恢複了木頭的冰涼,但握在手心裏能感覺到一股沉甸甸的踏實。
“走吧,”老把頭說,“封印穩了,剩下的交給時間。銅符嵌在裏麵,除非有人故意去挖,不然誰也動不了。”
我看了眼八卦圖上的銅符。它嵌在石板裏,和周圍的紋路融為一體,不仔細看都看不出是後放進去的。三塊鎮石——銅符上一塊,蛇頭骨底下一塊,黑龍會那塊——老把頭說已經按照方位壓好了,互相牽製,缺一不可。
全真派的三人還靠在石室牆邊。清風道長的臉色比昨天更差,左胳膊垂著,應該是脫臼還沒接上。兩個年輕道士一左一右扶著他,看到我們走過來,眼神裏帶著恐懼。
“你們打算怎麽處置我們?”清風道長問,聲音沙啞。
老把頭看了我一眼,意思是讓我拿主意。
我蹲下身,和他平視:“銅符我們已經重新嵌回去了,封印也穩了。你們全真派十五年前拿走銅符導致封印鬆動的事,我不追究。但有個條件。”
“什麽條件?”
“回去告訴你們掌教,長白山天池底的東西,從今天起不要再碰了。銅符是全真派的,但蛇頭骨不是。這東西留在東北,就該由東北的靈異界管。你們全真派想研究,可以,但得通過道教協會和出馬堂口聯合審批。”
清風道長盯著我看了幾秒,嘴角扯了一下:“你一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,說話口氣倒像是個盟主。”
“我不是盟主,”我說,“我隻是替我師父把沒辦完的事辦完。”
清風道長沉默了一會兒,點了點頭:“行。話我帶回去。至於掌教聽不聽,不是我能決定的。”
“你帶到就行。”
老把頭把他們三個從石室裏放出來。清風道長的左胳膊確實是脫臼了,戒色幫他接上,疼得他滿頭冷汗。兩個年輕道士攙著他,踉踉蹌蹌地往外走。
我們跟在後麵,從暗洞出來時,天已經黑了。
山脊上的風吹過來,帶著鬆脂的香氣和泥土的味道。天池的水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,平靜得像一麵鏡子。沒有黑氣,沒有腥味,隻有幹淨的水和風。
老把頭站在山脊上,看著天池,長長歎了口氣:“三十多年了,總算清淨了。”
胡三娘走到我身邊,點了根煙,抽了一口,遞給我:“來一根?”
我接過來抽了一口,嗆得直咳嗽。她笑了一聲,把煙拿回去,自己抽。
“你師父要是活著,看到今天這場麵,應該會高興。”她說。
我沒接話。師父要是活著,這會兒應該在老房子院子裏坐著,喝著小酒,聽他那些老掉牙的二人轉磁帶。可他沒了。
白小靈抱著手鼓,站在稍遠的地方,仰頭看著天上的星星。戒色靠在一塊大石頭上,灌了一口酒,把酒葫蘆遞給我。我接過來也灌了一口,這次沒嗆著,喉嚨火辣辣的。
“明天回長春?”戒色問。
“明天回。”我說,“回去看看張靜虛,然後把老房子收拾收拾。該接的活兒還得接,該過的日子還得過。”
胡三娘把煙頭掐滅,拍了拍手:“走,下山。老把頭,你那木屋還有吃的嗎?餓了。”
老把頭笑了笑:“有。早上燉的酸菜,還有一鍋米飯。”
我們跟著他下山。山路不好走,黑燈瞎火的,老把頭舉著煤油燈走在前麵,走得飛快。胡三娘身體還沒完全恢複,走得不快,我放慢腳步陪著她。
“三娘姐。”
“嗯?”
“謝謝你。”
“謝什麽?”
“謝謝你一直幫著我。從師父死的那天起,要不是你,我可能連頭七都撐不過去。”
胡三娘沒說話,走了一會兒才開口:你才幹了兩個月,能到現在這樣,已經不錯了。”
“才兩個月?”我愣了一下。
“從三道村挖出紅棺到現在,不到兩個月。”胡三娘看了我一眼,“你以為多久了?”
我算了算,還真是。從初秋到現在,天剛轉涼,不到兩個月。可這不到兩個月裏發生的事,比我這二十二年加起來都多。
到了木屋,老把頭把酸菜熱上,又切了一盤醬肉,端上桌。我們圍著小桌坐著,煤油燈掛在梁上,火苗晃來晃去,把每個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。
白小靈吃得很少,扒了兩口飯就放下了筷子,抱著銅鏡坐在炕邊發呆。戒色吃得多,連幹了三碗米飯,又灌了兩口酒,打了個飽嗝。
胡三娘吃了半碗飯,喝了一碗酸菜湯,臉色好了一些。
老把頭坐在門檻上,抽著旱煙,看著外麵的夜色,突然開口:“你們回去之後,打算幹什麽?”
“開事務所,接活兒。”我說,“師父的招牌不能砸了。”
老把頭點了點頭:“劉全有的招牌,在東北靈異界值不少錢。你們好好經營,能養活自己。”
“您呢?”我問,“還在這木屋住著?”
“住。”老把頭磕了磕煙灰,“我這輩子就長在山裏了,下山不習慣。再說了,天池的封印還得盯著,隔段時間下去看看,銅符有沒有鬆動。這事別人幹不了,得我來。”
戒色雙手合十:“阿彌陀佛,老施主功德無量。”
“別給我戴高帽。”老把頭擺擺手,“我就是個采參的,順便看看封印。真有事,還得靠你們。”
吃完飯後,老把頭把裏屋的炕燒熱,讓我們擠著睡。胡三娘和白小靈睡炕上,我和戒色打地鋪。
躺在硬邦邦的地鋪上,我翻來覆去睡不著。腦子裏一遍遍過著這兩個月的事——三道村的紅棺、師父的死、淨月潭的水鬼、農安遼塔的地宮、堂口大會、長白山天池底的封印。每一件事都像是昨天發生的,又像是過了很久。
“睡不著?”戒色的聲音從旁邊傳來。
“嗯。”
“想什麽呢?”
“想師父。”
戒色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你師父這輩子,值了。他救了人,封了棺,查清了真相,還教出了你。多少人活一輩子,做不到他一半。”
我沒說話,但心裏好受了一些。
第二天一早,我們告別了老把頭,開車回長春。
路上沒什麽話。胡三娘在副駕睡著了,白小靈在後排靠著戒色的肩膀也睡了。戒色閉著眼撚佛珠,嘴裏低聲念著經。
車進了長春市區,我沒回老房子,直接開去了長春觀。
長春觀的山門還是虛掩著,門口的停車場空蕩蕩的,張靜虛的黑色轎車還在,車身上落了一層灰,像是幾天沒動過了。
我們推門進去,穿過前殿,到了後院。
張靜虛還在石凳上坐著。
姿勢和我們離開時一模一樣,灰色的道袍,閉著眼睛,靠在石桌上。桌上的茶壺茶杯還是老樣子,涼茶泡著發黑的茶葉。
“張副會長?”我叫了一聲。
他沒應。
我心裏咯噔一下,快步走過去,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。
有氣,很微弱,但還在。
胡三娘也走過來,翻了翻他的眼皮,又摸了摸他的脈搏,臉色沉了下來:“詛咒擴散了。比走之前嚴重得多。”
白小靈蹲在張靜虛麵前,把銅鏡貼在他胸口,閉上眼睛感應了一會兒,睜開眼說:“他在硬撐。他的真氣在和詛咒對抗,但真氣快耗盡了。最多再撐三天。”
“能救嗎?”我問。
白小靈搖頭:“他的詛咒和三娘姐不一樣。三娘姐是中了匕首上的詛咒,時間短,能用仙根驅散。張靜虛的詛咒在體內藏了三十多年,已經和他的經脈長在一起了。強行驅散,他會當場斃命。”
戒色雙手合十,唸了聲阿彌陀佛:“那怎麽辦?就這麽看著他死?”
白小靈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奶奶的銅鏡裏有一段安魂祭詞,能暫時穩住他的魂魄,讓詛咒不再擴散。但隻是穩住,不能根治。要想徹底救他,得找到當年下咒的根源。”
“根源在哪?”我問。
“在川島芳子身上。”白小靈說,“這詛咒是731特殊班的陰陽師下的,川島芳子是特殊班的人,她知道解咒的方法。”
川島芳子——她已經去了淨月潭,現在在哪?
我掏出手機,沒有訊號。老把頭木屋那邊本來就沒訊號,回長春的路上我也沒看手機。
“先把他抬進屋裏。”胡三娘說,“不能讓他在這兒坐著等死。”
我們把張靜虛抬進長春觀的廂房,讓他躺在床上。白小靈把銅鏡放在他胸口,唸了一段安魂祭詞,銅鏡上泛起微弱的青光,很淡,但還算穩定。張靜虛的臉色稍微好了一點,呼吸也勻稱了一些。
“這隻能撐三天。”白小靈說,“三天之內,得找到川島芳子。”
我站起身,拿起揹包:“我去淨月潭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胡三娘說。
“你身體還沒好,留下照顧他。”我說,“戒色跟我去。小靈留下,銅鏡得她看著。”
胡三娘想反駁,被戒色攔住了:“三娘施主,林牧說得對。你留下,萬一張靜虛有什麽變故,你能請仙家護住他的心脈。淨月潭那邊,貧僧跟林牧去就夠了。”
胡三娘咬了咬牙,點頭:“行。你們快去快回。要是三天之內回不來——”
“回得來。”我說。
我和戒色出了長春觀,開車去淨月潭。
車上的氣氛很沉。戒色沒念經,我也沒說話。淨月潭離長春觀不遠,開車半個多鍾頭就到了。
景區白天人多,我們把車停在東門停車場,買票進去。胡三娘以前找的那個碼頭老頭還在,看到我們又來了,臉色不太好。
“你們又來夜探?”他壓低聲音問。
“白天看看,”我說,“租條船。”
老頭猶豫了一下,還是把船推給了我們。我開著電動船,往湖心方向走。白天的淨月潭和夜裏完全不同,湖水碧綠,波光粼粼,遊船三三兩兩,完全看不出底下藏著紅棺和水鬼。
到了湖心,我關掉引擎,船慢慢停下。
“川島芳子!”我對著水麵喊了一聲,“你在不在?”
沒有回應。
戒色雙手合十,念起了密宗召魂咒。金光落在水麵上,蕩開一圈圈漣漪。
過了大概半分鍾,湖心的水麵突然冒出一串氣泡。緊接著,一個穿白色連衣裙的女人從水裏慢慢浮了上來,站在水麵上,腳不沾水。
是川島芳子,但和之前在溶洞裏見到的不一樣了。她的臉上有了血色,眼睛也不再是那種死氣沉沉的黑色,而是深棕色,帶著一點活人的光澤。她的另一半魂魄取回來了,肉身和魂合一了。
“找我什麽事?”她問,語氣比在溶洞裏輕鬆了一些。
我把張靜虛的情況說了一遍。
川島芳子聽完,沉默了一會兒,點了點頭:“我知道他。當年在工事裏,你師父救的那個人就是他。他中的詛咒是特殊班的大陰陽師下的,用的是活人祭煉的法子,詛咒和他自己的血脈綁在一起。想解咒,隻有一個辦法。”
“什麽辦法?”
“用下咒之人的血。”川島芳子說,“那個大陰陽師早就死了,但他的後代還在。找到他的後代,取血入藥,配合薩滿的安魂祭詞,能把詛咒從張靜虛體內逼出來。”
“後代在哪?”
川島芳子看著我,眼神很複雜:“在日本。那個大陰陽師的後代,現在是日本一個神社的神官。你們要去日本找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