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，我就醒了。
不是被鬧鍾吵醒的，是心裏裝著事，根本睡不踏實。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，腦子裏一遍遍過昨天張靜虛說的話——銅符要嵌進八卦圖，白小靈念薩滿祭詞，戒色念密宗伏魔咒，我用仙根護住陣法。四方合力，缺一不可。
壓力大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我從床上爬起來，去西牆給胡三太爺上了三炷香。牌位沒發光，但香燒得很穩，三根齊頭並進，煙筆直往上飄，一點沒歪。
“您老人家保佑，”我低聲說，“最後一次了。”
胡三娘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了我身後，靠在門框上，手裏端著一碗熱粥。她的氣色比昨天又好了一些，但臉還是有點白，嘴唇也沒什麽血色。
“吃飯。”她把粥遞給我，“吃完上路。”
“你身體行嗎？”
“廢話少說，行不行都得去。”她轉身走回堂屋，“四方合力，出馬這一方我來。你道行不夠，請不動仙家。”
我想反駁，但張了張嘴又閉上了。她說的是實話。雖然仙根在我手裏，但請仙上身、護持法陣這種事，胡三娘比我強得多。
戒色已經在堂屋了，正在擦伏魔杵。杵身上的銅鏽被他蹭得差不多了，露出底下的暗金色紋路，在晨光裏泛著微光。白小靈坐在八仙桌旁，把銅鏡和手鼓並排放在桌上，手裏撚著那串骨珠，嘴裏低聲念著什麽。
“東西都帶齊了？”我問。
“齊了。”戒色把伏魔杵往背上一掛，“幹糧、水、符紙、硃砂、黑狗血，還有三壇子好酒。”
“酒幹什麽用的？”
“壯膽。”戒色一本正經地說。
胡三娘白了他一眼。
我們鎖了老房子的門，上車出發。天剛矇矇亮，街上沒什麽人，車子很快駛出了二道區，上了去往長白山的高速。
胡三娘坐在副駕，把座椅放倒半截，閉著眼養神。戒色在後排繼續擦伏魔杵，擦完又擦佛珠，擦完佛珠又擦酒葫蘆。白小靈抱著銅鏡，盯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發呆。
車開了兩個多鍾頭，進了磐石服務區。我停下車加油，順便讓大家下去活動活動。
胡三娘靠在車門上抽煙，戒色去廁所，白小靈抱著手鼓站在路邊，看著遠處的山影。我蹲在車邊檢查輪胎，突然聽到白小靈說了一句：“那輛車又來了。”
我站起身，順著她的目光看去。服務區另一頭，停著一輛黑色的越野車，車窗貼著深色膜，看不清裏麵。和上次在另一個服務區見到的那輛一模一樣。
“山本？”我低聲問。
白小靈搖頭：“不是同一個人開的。這輛車的陰氣更重，裏麵有四個，都不是活人。”
我心裏一緊，手按在桃木劍上。胡三娘也注意到了，把煙頭掐滅，從兜裏摸出黃符。戒色從廁所出來，看到我們的臉色，沒多問，直接把伏魔杵握在了手裏。
黑色越野車的車門開啟了。
先下來的是一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，四十來歲，平頭，方臉，眼神很冷。他身後跟著三個人，都穿著黑色夾克，麵無表情，動作僵硬，像是被什麽東西操控著。
平頭男人朝我們走過來，走得不快不慢，步伐很穩。他走到離我們五六步遠的地方停下來，上下打量了我一眼。
“林牧先生？”他的中文很流利，幾乎沒有口音。
“你是誰？”
“黑龍會，東北支社。”他說，語氣很平淡，“山本的同事，我叫田中。”
我盯著他，手沒鬆開桃木劍。山本上次給了藥引子，說是“不想開棺的那撥人”。這個田中，是同一撥還是另一撥？
“別緊張。”田中笑了笑，那笑容很淡，臉上沒什麽表情變化，“山本讓我來給你們送一樣東西。”
他從西裝內兜裏掏出一個小布包，遞過來。我沒接，戒色伸手接了過去，開啟。裏麵是一小塊暗紅色的石頭，拇指大小，形狀不規則，上麵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“封”字。
“這是什麽？”戒色問。
“封印用的鎮石。”田中說，“當年731部隊從長白山祭壇裏挖出來的，一共三塊。一塊壓在蛇頭骨下麵，一塊在你們手裏的銅符上，還有一塊一直在黑龍會。山本讓我把它還給你們。三塊聚齊，封印才能徹底穩固。”
胡三娘從副駕那邊走過來，接過石頭翻來覆去看了看，又遞給我。石頭入手冰涼，但指尖按在那個“封”字上，能感覺到一股微弱的力量在跳動，和銅符的氣息很像。
“山本為什麽不來？”我問。
田中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“山本前天晚上被殺了。是‘開棺派’的人幹的。他臨死前讓我把這東西交給你們，說‘劉全有的徒弟會用到’。”
服務區裏安靜了幾秒。風從遠處吹過來，帶著一股涼意。
“他是為了幫我們才死的？”胡三孃的聲音有點緊。
“他是為了自己的信念。”田中的語氣依舊很平淡，但眼神裏有什麽東西在閃，“山本一直覺得，731留下的東西不該再禍害人。他想把蛇頭骨徹底封死，不讓任何人再利用它。可惜，他沒能親眼看到。”
他把石頭塞進我手裏，轉身就走。
“等等，”我叫住他，“你們‘不想開棺’的那撥人，還有多少？”
田中停下腳步，沒回頭：“不多了。但夠用。”
他上了車，黑色越野車發動，駛出服務區，很快就消失在公路盡頭。
我們四個人站在車邊，誰都沒說話。
白小靈第一個開口，聲音很輕：“那個田中的話是真的。他身上沒有惡意，那塊石頭上的氣息和銅符是一樣的。”
我把石頭收好，拉開車門：“走。不能讓他們白死。”
車重新上路。胡三娘沒再躺著了，坐直了身子，盯著前方的路。戒色把鎮石和銅符放在一起，用黃布包好，塞進揹包最裏層。白小靈抱著銅鏡，又開始低聲念祭詞。
下午三點多，我們到了老把頭的木屋。
木屋門開著，老把頭坐在門檻上抽煙，看到我們的車，站起身，柴刀往腰後一別：“東西拿到了？”
“拿到了。”我把銅符和鎮石從揹包裏掏出來給他看。
老把頭拿起銅符，對著光看了看，又摸了摸鎮石上的“封”字，點了點頭：“齊了。三塊鎮石，銅符一塊，蛇頭骨底下一塊，黑龍會那塊也回來了。這下封印能穩住了。”
“什麽時候下去？”我問。
“現在。”老把頭把煙杆磕了磕，“天池底下的封印，銅錢撐不了多久。我昨天下去看過了，水又有點渾了，銅錢的光在減弱。今晚之前必須把銅符嵌進去，不然來不及了。”
我們沒耽擱，跟著老把頭上了山。
山路比上次好走一些，霧散了，陽光從樹縫裏漏下來，照得林子裏亮堂堂的。但越靠近天池，空氣裏的那股腥氣就越重，雖然沒有之前濃，但還是能聞到。
白小靈突然停下腳步，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林子。
“怎麽了？”我問。
“有東西跟著。”她輕聲說，“但不是惡意的，像是在保護我們。”
戒色也回頭看了看，搖了搖頭：“貧僧沒感應到。”
“很淡，藏得很深。”白小靈說，“可能是山裏的東西，上次拍車窗的那個。”
老把頭在前麵催：“別管跟著不跟著了，趕緊走。天黑了路不好走。”
我們加快腳步，到了山脊上。天池的水比上次清澈了一些，但池邊還是能看到淡淡的黑色紋路，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水底翻湧。老把頭說，那是蛇頭骨的氣息在掙紮，銅錢的封印在減弱。
從山脊下去，到了暗洞口。老把頭前天用石頭堵住的入口還在，他把石頭一塊塊搬開，露出黑漆漆的洞口。
“我先下。”老把頭舉起煤油燈，第一個鑽了進去。
我跟在後麵，然後是白小靈，戒色斷後。胡三娘身體還沒完全恢複，走在中間，我回頭看了她一眼，她擺了擺手，示意沒事。
洞裏的空氣比上次好了些，硫磺味淡了，腥氣也輕了。石室裏的全真派三人還在，靠在牆邊，臉色很差，看到我們進來，清風道長張嘴想說什麽，被老把頭瞪了一眼，又閉上了。
溶洞到了。
水潭的水比上次清澈，能隱約看到水底的石頭。岩石上的紅棺已經燒成了灰燼，隻剩下一片焦黑的痕跡。八卦圖石板上的銅錢還在，但光很弱，一明一滅的，像是快沒電的燈泡。
“快。”老把頭說，“銅錢快撐不住了。”
我走到八卦圖前，蹲下身，從揹包裏掏出銅符和鎮石。銅符的凹槽和八卦圖中央的形狀嚴絲合縫，我把銅符嵌進去，聽到“哢噠”一聲，像是鎖扣合上了。
銅符剛嵌進去，八卦圖上的線條就亮了起來。金色的光比之前銅錢亮得多，順著八卦的紋路蔓延，照亮了整個溶洞。水潭裏的水開始翻滾，但不是之前那種惡心的翻湧，而是像被什麽東西攪動，帶著一股生機。
白小靈走到八卦圖前，把銅鏡放在石板邊緣，閉上眼睛，開始念薩滿祭詞。她的聲音不大，但在溶洞裏回蕩，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，古樸、蒼涼，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力量。
戒色雙手合十，念起了密宗伏魔咒。金光從他掌心散開，和白小靈的青光纏在一起，像兩條蛇，繞著八卦圖慢慢旋轉。
胡三娘咬破中指，把血滴在銅符上，然後雙手結印，請仙上身。白狐的虛影從她身後浮現，比之前在堂口時小了很多，但很凝實，九條尾巴輕輕擺動，把金色的、青色的光攏在一起，壓進八卦圖裏。
我握著胡三太爺的牌位，跪在石板前，心裏默唸著師父教我的口訣。牌位開始發熱，淡金色的光從木頭裏滲出來，匯入胡三孃的白狐虛影中。
四方力量匯在一起，八卦圖上的光越來越強，越來越亮，最後猛地炸開。
我閉上眼睛，被白光晃得什麽都看不見。耳邊傳來一陣低沉的轟鳴，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，震得整個溶洞都在抖。
然後，一切安靜了。
我睜開眼。
八卦圖上的光穩定了，金色的線條不再閃爍，穩穩地亮著。水潭裏的水徹底清了，能看到水底的石頭和沙子，還有一塊嵌在石頭裏的暗紅色石板——那上麵應該就是蛇頭骨所在的位置，但被封印壓住了，什麽都感覺不到。
白小靈癱坐在地上，臉色慘白，銅鏡從她手裏滑落。戒色扶住她，探了探脈搏，鬆了口氣：“脫力了，沒事。”
胡三娘收回了白狐虛影，靠著石壁喘氣，額頭上全是汗。
老把頭蹲在潭邊，伸手摸了摸水，回頭衝我們咧嘴笑：“成了。封印穩了。”
我盯著八卦圖上穩穩亮著的銅符，心裏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，終於落了地。
師父，第九口棺的事，徹底辦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