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,我們就從撫鬆出發了。
胡三娘坐在副駕,把座椅往後調了半截,半躺著。她的臉色比昨天又好了一些,嘴唇有了點血色,但說話還是有氣無力。戒色在後排念經,白小靈靠著車窗,抱著銅鏡發呆。
車開得很快,我不想在路上耽誤時間。三天倒計時,從昨天銅錢嵌進八卦圖算起,現在已經過去一天一夜。剩下不到兩天,得找到銅符,還得趕回長白山重新封印蛇頭骨。
“張靜虛要是敢說不知道,”胡三娘閉著眼睛開口,“我就把他長春觀的屋頂掀了。”
“你先養好身體再說掀屋頂的事。”我看了她一眼。
“養什麽養,我沒事。”
“昨晚你上樓梯都扶著牆。”
“那是樓梯陡。”
戒色在後麵笑了一聲,被胡三娘瞪了一眼,又念起經來。
中午過後,車進了長春市區。我沒回二道區的老房子,直接開車去了長春觀。
長春觀山門前的停車場空蕩蕩的,隻有張靜虛那輛黑色轎車停在角落。我把車停好,推門下去。山門虛掩著,門口沒有小道士守著,院子裏也靜悄悄的,不像之前來的時候那麽熱鬧。
“不對勁。”戒色壓低聲音,手按在伏魔杵上。
胡三娘也收起了剛才的輕鬆,從兜裏摸出三道黃符捏在手裏。白小靈抱著手鼓,眼神空洞地盯著山門裏麵,輕聲說:“裏麵有死氣,和張靜虛身上的一樣,但更濃了。”
我們推門進去。
穿過前殿,到了三清殿後麵的院子。石桌石凳還在,桌上擺著茶壺茶杯,茶已經涼了,杯底泡著幾片發黑的茶葉。張靜虛坐在石凳上,穿著一件灰色的道袍,沒戴眼鏡,閉著眼睛,像是在打坐。
聽到腳步聲,他睜開眼。眼神很疲憊,眼下青黑,比上次在院門口見到時更憔悴。
“回來了?”他的聲音很沙啞,“第九口棺處理了?”
“燒了。”我說,“川島芳子從裏麵出來了,去淨月潭取另一半魂魄。蛇頭骨的氣息被師父的銅錢臨時封住了,能撐三天。現在剩不到兩天。”
張靜虛點了點頭,沒什麽表情,像是早就知道了。
“銅符在哪?”胡三娘開門見山。
張靜虛看著她,沉默了一會兒,從石桌底下拿出一個布包,放在桌上。布包是深藍色的,邊角磨得發白,開啟後裏麵是一塊巴掌大的銅符,形狀和八卦圖上的凹槽一模一樣,上麵刻著八岐大蛇的圖案。
我們幾個人都愣住了。
“你一直有?”胡三孃的聲音拔高了。
“一直有。”張靜虛的聲音很平靜,“十五年前,全真派把銅符交給道教協會保管,當時我是協會的副秘書長。這東西在我手裏放了十五年,從來沒動過。”
“那你不早拿出來?”我忍不住了,“我們冒著命去長白山,你手裏就有現成的?”
張靜虛抬起頭看著我,眼神很複雜:“你以為我不想拿出來?這東西不是隨便能動的。銅符和蛇頭骨的封印是連著的,取走銅符會導致封印鬆動,這一點全真派十五年前就幹過了。把銅符放回去,也需要特定的時機和儀式。不是隨便往凹槽裏一嵌就完事的。”
他頓了頓,繼續說道:“你們把銅錢嵌進去了,暫時封住了氣息。但銅錢的力量隻能撐三天,而且銅錢不是法器,時間到了就會失效。要想徹底重新封印,必須在銅錢失效之前,用銅符替換它,同時配合薩滿的祭詞和道教的符咒,重新加固封印。”
白小靈開口:“我奶奶的銅鏡裏有薩滿祭詞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張靜虛看向她,
張靜虛把銅符推到我麵前:“拿去吧。三天之內趕回長白山,把銅符嵌進八卦圖,讓白小靈念祭詞,戒色和尚念密宗伏魔咒,你們出馬堂口的人用仙根護住陣法。四方合力,才能把封印重新加固。”
“你呢?”我問,“你不去?”
張靜虛搖了搖頭,靠在石凳上,閉上了眼睛:“我去不了。我的身體撐不住了。”
胡三娘皺著眉,走到他麵前,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。手剛碰到,她就縮了回來,臉色變了:“你的體溫怎麽這麽低?跟死人一樣。”
張靜虛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:“我本來就是半個死人。你們不是早就看出來了?白小靈說我有死氣,不是假的。”
院子裏安靜了下來。
白小靈抱著手鼓,輕聲說:“你的身體裏有兩種東西在打架。一種是道教的真氣,一種是陰陽師的邪氣。邪氣快贏了。”
張靜虛睜開眼,看著她,眼神裏帶著一絲讚許:“白楊氏的孫女,果然有本事。”
他慢慢撩起道袍的袖子,露出小臂。小臂上的麵板青灰色,布滿了黑色的紋路,和胡三娘中詛咒時身上的紋路一模一樣,隻是更密、更深。
“三十多年前,我在731工事裏中了詛咒。”張靜虛的聲音很平靜,像在說別人的事,“你師父劉全有救了我,用胡三太爺的仙根幫我壓住了詛咒。但仙根的力量有限,壓了三十年,現在快壓不住了。”
“你就是那個被師父救的人?”我愣住了。在院門口他說“你師父救過一個人的命”,原來那個人就是他自己。
“是。”張靜虛放下袖子,“我這條命,是你師父給的。我當道教協會的副會長,查黑龍會,收銅符,做這些事,有一半是為了還他的人情。另一半,是我自己想做。”
他看著桌上的銅符,沉默了一會兒:“你們去吧。我在這兒等訊息。如果封印成功了,我的詛咒或許能再壓幾年。如果失敗了——”
他沒說下去,但我們都明白。
胡三娘拿起銅符,塞進揹包裏。她看著張靜虛,嘴唇動了動,最後隻說了句:“你撐住。我們回來。”
張靜虛點了點頭,沒說話。
我們轉身往外走。走到山門口的時候,白小靈突然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張靜虛還坐在石凳上,背對著我們,灰色的道袍在風裏微微晃動。
“他哭了。”白小靈輕聲說。
沒人接話。
我們上了車,發動引擎,駛出長春觀。後視鏡裏,山門越來越小,最後消失在街角。
胡三娘把銅符從揹包裏掏出來,翻來覆去看了看,又遞給我。銅符入手很沉,比想象的重,上麵的八岐大蛇圖案刻得很精細,八個頭八條尾巴,盤成一個圓形。銅符背麵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,有漢字的,也有梵文的,還有薩滿的圖騰。
“四方合力。”戒色在後麵說,“道教、密宗、薩滿、出馬。四種力量缺一不可。張靜虛把銅符藏了十五年,就是在等這一天。”
“他不是藏。”我說,“他是在等能同時湊齊四方力量的人。師父死了之後,他在等師父的傳人。”
戒色想了想,點頭:“有道理。”
白小靈抱著銅鏡,看著窗外的街景,突然開口:“奶奶說過,長白山天池底的封印,是東北靈異界最大的秘密。知道這個秘密的人,要麽死了,要麽快死了。張靜虛是最後一個。”
車裏又安靜了。
我握著方向盤,往二道區開。到了老房子,我們下車,進屋。西牆的仙堂還蒙著紅布,香爐裏的香灰積了厚厚一層。我點了三根香,插進香爐裏,對著胡三太爺的牌位磕了三個頭。
牌位沒有發光,但我能感覺到一股溫和的氣息從牌位裏散出來,像是在回應。
“明天一早出發。”胡三娘坐在八仙桌旁,“今晚好好休息,養足精神。明天去長白山,重新封印蛇頭骨。”
戒色把伏魔杵擦了一遍,白小靈把銅鏡和手鼓放在桌上,開始練習奶奶教的祭詞。我坐在窗邊,掏出師父的筆記,翻到最後一頁。
最後一頁是空白的,但邊角有一行小字,我以前沒注意到:
“林牧,師父這輩子做的最對的事,就是收了你做徒弟。”
我的眼眶又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