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隻手攥著我的手腕,指甲陷進皮肉裏,疼得我直冒冷汗。銅錢還按在棺蓋縫隙上,可我的手根本動不了,整個人被那股力道釘在原地。
白狐的尾巴卷著我的腰,沒再往前拉,也沒鬆手,就那麽僵持著。
縫隙裏那隻黑色的眼睛眨了一下,聲音又傳了出來:“劉全有的徒弟,你怕什麽?”
我咬著牙,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:“誰怕了?”
“你手在抖。”
我確實在抖。不是害怕——至少不全是。那股從縫隙裏滲出來的陰冷順著她的手指往我身體裏鑽,凍得我半邊身子發麻,根本控製不住。
“鬆手。”我說。
“鬆手你就開不了棺。”她的聲音依舊很輕,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意味,“你師父的銅錢,隻有我的手按著,封印才會解。你一個人按,沒用。”
我愣了一下,低頭看向銅錢。銅錢貼著棺蓋縫隙的邊緣,一半在棺蓋上,一半懸空。她的手按在銅錢的另一半上,指甲蓋泛著青白色,和銅錢的暗黃色形成刺眼的對比。
白狐開口了:“她說的是實話。第九口棺的封印有兩層,一層在棺外,一層在棺內。你師父的銅錢能解棺外的,棺內的需要棺裏的東西自己解。”
“那她要是解了不放出來呢?”我問。
白狐沒回答。縫隙裏的那隻眼睛倒是眨了眨,聲音帶著一絲嘲弄:“不放出來?我在裏麵待了三十多年,你以為我想繼續待?”
“你是誰?”我終於問出了這個問題。
沉默了一會兒。那隻手鬆了鬆,指甲從我皮肉裏退出來,但沒有完全鬆開。縫隙裏的眼睛往後退了半寸,露出半張臉——蒼白,沒有血色,輪廓很深,不是東北人的長相。
“川島芳子。”她說,“不是那個間諜,是同名。731特殊班的女醫官,你師父的……舊相識。”
我心裏咯噔一下。老太太在堂口後院跟我說過這個名字——“她和你師父有舊怨,你師父當年在工事裏親手封了她的肉身”。現在她就躺在第九口棺裏?不對,淨月潭底那口紅棺裏也有一個無臉女屍,那又是誰?
“淨月潭底那個呢?”我問。
“那是我的一縷怨魂。”川島芳子的聲音很平靜,像在說別人的事,“我的肉身被封在這口棺裏,魂魄被撕成兩半。一半困在這裏,一半飄在外麵,守著第八口棺。你師父欠我的,我得親自討。”
白狐的尾巴動了一下,金色的眼睛盯著縫隙裏的半張臉:“川島芳子,你當年在工事裏做的事,對得起劉全有嗎?”
縫隙裏沉默了。那隻手微微發抖,指甲又嵌進了我的皮肉裏,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。
“我對不起他。”她的聲音終於有了波動,不再平靜,不再嘲弄,帶著一股壓抑了三十多年的哽咽,“可他也對不起我。他答應帶我走,最後把我封進了這口棺裏。”
白狐沒再說話。
我盯著那隻黑色的眼睛,腦子裏翻湧著師父筆記裏那些模糊的記錄,王老七講述的往事,老太太那句“她不是純粹的惡,也不是純粹的善”。現在這個人——或者說這個魂——就躺在第九口棺裏,等著我來開棺。
“開棺之後呢?”我問,“你想幹什麽?”
“拿回我的東西,然後走。”川島芳子的聲音恢複了平靜,“我的肉身還在,魂魄聚齊了就能活。活了之後,我去日本,再也不回中國。你師父欠我的,用他的徒弟來還——你幫我開棺,我幫你對付黑龍會。公平交易。”
“你怎麽知道我們要對付黑龍會?”
“淨月潭底那口棺裏的怨魂是我放的,你們的一舉一動我都看在眼裏。”她說,“你們查紅棺,查731,查黑龍會,查到你師父的死因。黑龍會要開這口棺,我也要開。但目的不一樣——他們要用棺裏的蛇頭骨,我隻想拿回自己的肉身。”
白狐的尾巴鬆開了我的腰,退後半步:“林牧,你自己決定。”
我盯著縫隙裏的半張臉,又看了看手裏的銅錢。胡三娘還在上麵等著仙根救命,戒色和老把頭還在和全真派的人對峙,白小靈的鼓聲越來越急。開棺有風險,不開棺,川島芳子不會放行,全真派的人也不會善罷甘休。
“開。”我說,“但你記住你說的話——拿回肉身就走,不碰蛇頭骨。”
“成交。”
她的手按著銅錢,往棺蓋縫隙裏推了半寸。銅錢上的溫熱突然變得滾燙,燙得我手心冒煙,但我沒鬆手。棺身上的四條紋路同時亮了起來——日文符咒紅光、道教太極金光、薩滿圖騰青光、密宗梵文白光,四色光芒交織在一起,刺得人睜不開眼。
“哢噠”一聲,棺蓋自己彈開了半尺。
黑氣從縫隙裏瘋狂湧出,比之前濃了十倍,腥臭得讓人作嘔。我下意識想往後退,但川島芳子的手還攥著我,動不了。黑氣裹住我的手臂,順著手腕往上爬,冰涼刺骨,像是無數條蛇在麵板上遊走。
白狐的尾巴掃過來,白光碟機散了黑氣。白狐的聲音很沉:“別怕,這隻是棺內積攢的陰氣,沒有惡意。”
黑氣散盡,棺蓋完全彈開了。
我低頭看向棺內。
紅棺內壁鋪著暗黃色的錦緞,已經腐爛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木板。錦緞上躺著一個女人,穿著一件褪色的日本軍服,胸口別著“軍醫”字樣的名牌。她的臉和縫隙裏露出的一樣,蒼白,沒有血色,五官輪廓很深,閉著眼睛,睫毛很長,像是睡著了。
她的雙手交疊放在腹部,右手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疤痕,像是被什麽東西割過的。左手手腕上戴著一串骨珠,和白小靈手腕上那串一模一樣。
白小靈不知什麽時候走到了我身邊,盯著那串骨珠,輕聲說:“這是我奶奶的。”
川島芳子的眼睛睜開了。
不再是縫隙裏那隻黑色的瞳孔,而是正常的眼睛,深棕色,帶著血絲,有些渾濁。她看著白小靈,嘴角動了動:“白楊氏的孫女?你奶奶當年救過我的命。這串骨珠是她送我的,說能壓住屍毒。”
白小靈沒說話,隻是盯著那串骨珠。
川島芳子慢慢坐了起來。她的身體很僵硬,動作緩慢,關節發出哢哢的聲響,像是三十多年沒動過的機器重新啟動。她坐直後,轉頭看向我,眼神很複雜:“你長得不像你師父。但眼睛像。”
我沒接話,往後退了一步,手按在桃木劍上。
川島芳子沒在意我的防備,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摸了摸自己的臉,長長出了一口氣:“三十四年了。終於出來了。”
她撐著棺沿想站起來,腿一軟,差點摔倒。白小靈伸手扶了她一把,她愣了一下,看著白小靈,眼神裏的冷意淡了幾分:“謝謝。”
白狐的虛影懸在半空,盯著川島芳子:“你的怨魂還在淨月潭底。要魂魄合一,你得回去取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川島芳子扶著棺沿站穩,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指,“但先辦正事。黑龍會的人快到了,他們的目標不是這口棺,是蛇頭骨。”
她抬手指向紅棺下方。我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,紅棺所在的岩石下方,水潭的邊緣,有一塊凸出的石板。石板上刻著一個巨大的八卦圖,太極圖的位置是空的,留下一個巴掌大的凹槽。
“那裏原本壓著全真派的銅符。”川島芳子說,“十五年前被他們拿走了,封印鬆了。蛇頭骨的氣息就是從那裏漏出來的。黑龍會的人要的是蛇頭骨裏的力量,不是棺材本身。”
清風道長從石壁邊站起來,臉色鐵青:“胡說!銅符是全真派的東西,取回來天經地義!蛇頭骨的氣息外泄是因為封印年久失修,跟我們沒關係!”
川島芳子沒理他,看著我:“你師父的銅錢,不僅能開棺,還能暫時封住那個缺口。把銅錢按在凹槽裏,能撐三天。三天之內,你們必須找到新的銅符,或者用其他法器重新封印蛇頭骨。不然,蛇頭骨的氣息會徹底外泄,到時候不光天池,整個長白山都會變成死地。”
我握緊手裏的銅錢。銅錢上的滾燙已經退去,恢複了溫熱,但比之前輕了一些,像是消耗了不少力量。
“三天夠嗎?”我問。
“夠不夠都得做。”川島芳子說,“你師父當年封第七口棺的時候,隻有半天時間。他能做到,你也能。”
我深吸一口氣,走到水潭邊,蹲下身,把銅錢按在八卦圖中央的凹槽裏。
銅錢剛嵌進去,八卦圖上的線條同時亮了起來,金色的光從石板裏滲出,沿著八卦的紋路蔓延,最後匯聚到銅錢上。銅錢發出一聲低鳴,像是古寺裏的鍾聲,在溶洞裏回蕩。
水潭裏的黑水開始翻滾,氣泡咕嘟咕嘟往上冒,那股濃烈的腥氣漸漸淡了。水麵慢慢變得清澈,能隱約看到水底的石頭和泥沙。
老把頭蹲在潭邊看了看,回頭說:“管用了。水清了,蛇頭骨的氣息被壓住了。”
白狐的虛影漸漸變淡,縮回牌位裏。牌位落在我揹包裏,紅布自動裹了上去,白光熄滅了。
川島芳子從紅棺裏爬了出來,站在岩石上,低頭看著那口空棺。她的表情很平靜,但眼神裏有藏不住的複雜。
“這口棺,燒了吧。”她說,“留著也是禍害。”
戒色走過來,雙手合十唸了聲阿彌陀佛,從揹包裏掏出一小瓶燈油,澆在棺身上。老把頭遞過煤油燈,戒色接過來,把火苗湊近棺沿。
火焰騰地竄了起來,暗紅色的棺身在火光裏扭曲變形,發出滋滋的聲響。棺身上的紋路在火中閃爍了幾下,最後徹底熄滅。
清風道長站在遠處,看著燃燒的紅棺,臉色很難看。他身後的兩個年輕道士攙扶著彼此,不敢說話。
川島芳子走到我麵前,伸出手:“銅錢借我用一下。”
“幹什麽?”
“淨月潭底那口棺裏還有我一半的魂魄。”她說,“銅錢能開棺,也能封棺。我去把自己的魂魄取回來,順便把那口棺也燒了。算是還你師父的人情。”
我把銅錢從凹槽裏取出來,遞給她。她接過銅錢,握在手心,轉身往通道口走。走了幾步,停下來,回頭看我。
“你師父臨終前說的最後一句話,你知道是什麽嗎?”
我心裏一緊:“你知道?”
“我在淨月潭底那口棺裏,能感應到他的氣息。”川島芳子的聲音很輕,“他死的時候,心裏想的是你。他說——‘對不起,林牧,把你卷進來了。’”
我的眼眶瞬間紅了。
川島芳子轉過身,走進了黑暗的通道裏。她的腳步聲越來越遠,最後徹底消失。
白小靈抱著手鼓,輕聲說:“她哭了。走的時候,眼淚掉下來了。”
我沒說話,盯著通道口的黑暗,攥緊了拳頭。
師父,你放心。第九口棺的事,我替你辦完了。剩下的,交給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