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帶走？”老把頭握著柴刀往前邁了一步，煤油燈的光照在他臉上，皺紋深得像刀刻的，“這口棺是天池底下的東西，你全真派有什麽資格帶走？”
清風道長沒搭理他，目光一直落在我揹包上。他的眼神很冷，不像在看人，像在打量一件東西值不值錢。
“劉全有的徒弟，”他又說了一遍，“你師父當年從731工事裏帶出來的東西，不止那本筆記吧？”
我攥緊桃木劍，沒接話。他說的“東西”是什麽？師父的筆記我已經翻爛了，裏麵沒有什麽能引起全真派興趣的物件。除了筆記，師父留給我的隻有胡三太爺的牌位、幾件法器，還有那把銅錢劍。
“不知道你在說什麽。”我說，“這口棺我們也要，你全真派想帶走，得先問問我們答不答應。”
清風道長笑了，那笑容很淡，嘴角隻是微微扯了一下：“就憑你們？一個剛入行的毛頭小子，一個喝酒的和尚，一個還沒出師的薩滿丫頭，再加一個瘸腿的老參客？”
他身後的兩個年輕道士也笑了，笑聲在溶洞裏回蕩，刺耳得很。
戒色把伏魔杵橫在身前，往前走了兩步：“阿彌陀佛，施主說話不必這麽難聽。全真派是名門正派，做事講究個理字。這口棺是當年731部隊從長白山偷走的，理當歸還東北靈異界。你們全真派要帶走，憑什麽？”
“憑什麽？”清風道長從懷裏掏出一塊銅牌，舉起來給我們看。銅牌巴掌大小，上麵刻著太極圖和“全真龍門”四個字，邊緣磨損得很厲害，看著有些年頭了，“憑這個。民國二十六年，全真派和薩滿教聯手在天池底佈下封印，鎮壓八岐大蛇的蛇頭骨。日本人來的時候，封印被破，我們全真派死了七個弟子。這塊銅牌，就是當年掌教真人留給後人的信物——有朝一日，全真派要收回蛇頭骨，重新封印。”
白小靈突然開口：“你在撒謊。銅牌是真的，但你說的理由不對。你們全真派十五年前就來過這裏，從祭壇暗格裏拿走了一樣東西。拿走之後，封印就鬆了。不是日本人破的封印，是你們自己破的。”
清風道長的臉色變了。他盯著白小靈，眼神從冷漠變成了警惕，握著銅牌的手指微微收緊：“你是誰家的丫頭？”
“薩滿。”白小靈隻說了兩個字，把銅鏡從揹包裏掏出來，舉在身前，“這是我奶奶留給我的。她叫白楊氏，是長白山腳下最後一個老薩滿。十五年前，你們全真派來天池底的時候，她就在山上。你們拿走的東西，她看見了。”
溶洞裏的空氣像是凝固了。老把頭的柴刀攥得更緊，戒色的伏魔杵上金光隱隱發亮。我握桃木劍的手心全是汗，但腦子反而清醒了——全真派十五年前來這裏，拿走了某樣東西，導致封印鬆動。現在他們又來了，說是要“帶走第九口棺”，但真實目的恐怕沒那麽簡單。
清風道長沉默了很久。他身後的兩個年輕道士停止了念經，手按在腰間的桃木劍上，眼神緊張地盯著我們。
“白楊氏的孫女？”清風道長的聲音低了下來，“你奶奶是個有本事的人。當年要不是她帶路，我們全真派連天池都上不來。她答應過我們，不會把這裏的事說出去。”
“我奶奶沒說過。”白小靈的聲音依舊平淡，“她隻跟我說，天池底下有東西不能動，動了會出事。你們拿走的那個東西，就是不該動的。”
“那東西本來就是全真派的！”清風道長的聲音突然拔高，在溶洞裏回蕩，震得水潭裏的水麵泛起細小的波紋，“民國二十六年，我們全真派掌教真人用那塊銅牌當信物，和薩滿教聯手封印蛇頭骨。封印的時候，掌教真人把自己的法器——一塊刻著八岐大蛇的銅符——壓在了祭壇底下，作為封印的陣眼。日本人來的時候，封印被破，銅符被震進了暗格裏。十五年前我們來找，就是要把銅符取回來。那是全真派的東西，取回來天經地義！”
“取回來之後呢？”我問，“封印鬆了，蛇頭骨的氣息開始外泄。你們管了嗎？”
清風道長沒說話。
白小靈替他說了：“他們沒管。銅符取走之後，封印上的薩滿力量就散了，隻剩道教的封印還在撐著。撐了十五年，現在快撐不住了。他們這次來，不是要重新封印蛇頭骨，是要把蛇頭骨連同紅棺一起帶走。”
老把頭啐了一口：“帶走？帶哪去？帶回你們全真派的山門？你們想用蛇頭骨裏的力量幹什麽？”
清風道長的臉色越來越難看，握著桃木劍的手青筋暴起。他身後的年輕道士已經拔出了劍，劍尖對準我們。
“全真派的事，不必向外人解釋。”清風道長的聲音恢複了冷漠，“這口棺我們要定了。你們識相的，現在轉身離開，我可以當沒見過你們。不識相的——”
他沒說完，但意思很明白。
我握緊桃木劍，往前走了一步：“我師父當年封第七口棺的時候，沒問過誰答不答應。我今天要封第九口棺，也不用問你答不答應。這口棺，不能讓你帶走。”
清風道長盯著我看了很久，突然笑了。這次的笑容比剛才真實一些，但更冷：“劉全有的徒弟，果然有幾分他當年的脾氣。可惜，光有脾氣沒用。”
他抬起桃木劍，劍尖指向我。那兩個年輕道士也動了，一左一右包抄過來。老把頭柴刀橫在身前，戒色伏魔杵上的金光徹底亮了起來，白小靈敲了一下手鼓，沉悶的鼓聲在溶洞裏蕩開。
“最後問一次，”清風道長的聲音冷得像冰，“讓不讓？”
“不讓。”
清風道長的桃木劍刺了過來。
他的劍很快，比我想象的快得多。劍尖帶著一道青光，直取我的麵門。我側身躲開，桃木劍往上一撩，磕在他的劍身上，震得我虎口發麻。他的劍法很老辣，一劍接一劍，連綿不斷，我連退了四五步才穩住。
戒色和老把頭跟那兩個年輕道士打在一起。年輕道士的道行不淺，劍法雖不如清風道長老辣，但配合默契，一個攻一個守，戒色被纏得脫不開身。老把頭的柴刀走的是野路子，砍、劈、撩，招招狠辣，但畢竟年紀大了，打了幾個回合就開始喘。
白小靈站在後麵，手鼓敲得越來越急。鼓聲在溶洞裏回蕩，壓製著全真派三人的氣息。清風道長的動作明顯慢了下來，那兩個年輕道士的臉色也開始發白。
我趁他動作變慢的間隙，反手一劍刺向他的胸口。他側身躲開，桃木劍順勢往下一壓，磕在我的劍身上，把我的桃木劍磕飛了出去。劍在空中翻了幾圈，“哐當”一聲掉在石地上。
我手裏空了。
清風道長的桃木劍抵在我喉嚨前，劍尖冰涼。
“就這點本事？”他問。
我沒說話，手摸向腰後的匕首——那把從師父遺物裏翻出來的、刻著胡家符文的匕首。清風道長看到了我的動作，劍尖往前送了半分，刺破了我的麵板，一股溫熱的血順著脖子往下淌。
“別動。”他說。
戒色想衝過來，被兩個年輕道士纏住了。老把頭被逼退到水潭邊，柴刀差點脫手。白小靈的鼓聲更急了，但清風道長隻是皺了皺眉，沒受影響。
就在這時，我揹包裏突然炸開一道白光。
那光比之前在通道口亮得多，刺得所有人睜不開眼。揹包的拉鏈自己崩開，紅布包著的胡三太爺牌位從裏麵飛了出來，懸在半空。紅布滑落，露出桃木牌位上“胡三太爺之位”六個字，每個字都在發光，像是有人用燒紅的鐵筆重新描了一遍。
清風道長臉色大變，往後退了兩步：“仙根自醒？這不可能……”
白光從牌位上炸開，化作一隻九尾白狐的虛影。那虛影比之前在堂口胡三娘請出來的還要大，九條尾巴在溶洞裏鋪開，遮住了半個洞頂。白狐的眼睛是金色的，冷冷地盯著清風道長，開口說話，聲音蒼老威嚴：
“全真派的後生，這口棺，你們帶不走。”
清風道長的臉白得像紙，手裏的桃木劍抖得厲害。他身後的兩個年輕道士已經癱坐在地上，連劍都握不住了。
“胡……胡三太爺？”清風道長的聲音發顫，“您老人家怎麽會在這兒？仙根不是在劉全有手裏嗎？”
白狐沒回答他的問題，尾巴輕輕一掃，把清風道長推得連退了好幾步，撞在石壁上。桃木劍從他手裏掉下來，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“林牧，”白狐轉頭看向我，金色的眼睛裏沒有之前的審視，隻有平靜，“去開棺。棺材裏的東西，該處理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，撿起地上的桃木劍，看向溶洞中央岩石上的紅棺。棺身的四條紋路在仙根的白光下微微發亮，那條一指寬的縫隙裏，黑氣還在往外滲。
“怎麽開？”我問。
“用你師父的銅錢。”白狐說，“銅錢裏有他封第七口棺時留下的氣息，和第九口棺的封印同源。把銅錢按在棺蓋的縫隙上，封印自然會解。”
我從內兜裏掏出那枚師父留下的銅錢。銅錢入手溫熱，和在老房子裏時冰冷的觸感完全不同。我握緊它，朝紅棺走去。
清風道長從石壁上撐起身子，想攔我，被白狐的尾巴擋住了。他衝我喊：“不能開！開了就封不上了！那東西出來，整個東北都要遭殃！”
我沒理他，走到紅棺前。
棺身上的紋路在手邊微微震動，像是在呼吸。那條縫隙裏滲出來的黑氣越來越濃，腥氣熏得我眼睛發酸。我深吸一口氣，把銅錢按在棺蓋的縫隙上。
銅錢剛碰到棺蓋，縫隙裏突然伸出一隻手。
那隻手很白，細長，指甲塗著暗紅色的蔻丹，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。力氣大得驚人，像是要把我的骨頭捏碎。我疼得悶哼一聲，想把手抽回來，根本動不了。
白狐的虛影動了，一條尾巴捲住我的腰，幫我穩住身體。白狐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：“別怕，她不是要傷你。她在認人。”
我低頭看向縫隙裏。那隻手的主人，正從縫隙裏往外看。一隻眼睛，黑色的瞳孔，沒有眼白，直直地盯著我。
然後我聽到一個聲音，很輕，很柔，帶著一股腐朽的氣息，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底傳上來：
“劉全有的徒弟？你來了。”
我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——這個聲音，和淨月潭底那個無臉女屍的聲音，一模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