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張靜虛?”我脫口而出。
老把頭蹲在暗洞口,手指按在那層透明的屏障上,屏障微微發亮,像是水麵上的油膜,泛著暗金色的光。他搖了搖頭:“不是。張靜虛是正一派的符法,這是全真派的。”
“全真派?”戒色也蹲下來,伸手摸了摸那層屏障,“全真派講究內丹修行,不擅長符籙結界。能把結界布得這麽密實,出手的人道行不淺。”
白小靈抱著手鼓站在旁邊,盯著屏障看了很久,突然說:“這不是一個人布的,是三個人。氣息不一樣,但手法很像。”
老把頭站起身,把柴刀往腰後別了別:“不管幾個人,這結界不破,咱們下不去。強行破界會驚動底下的東西,不破界,等結界裏的人先動手,咱們更被動。”
我腦子裏亂成一團。全真派的人怎麽會跑到長白山天池底?他們和黑龍會是什麽關係?還是說,有人比我們更早到了這裏,故意佈下結界,就是為了攔住我們?
“能繞過去嗎?”我問。
老把頭搖頭:“暗洞就這一個入口,當年日本人炸開的,兩邊全是花崗岩,炸藥都炸不動。想下去,隻能走這兒。”
戒色站起身,把伏魔杵從背上取下來,杵尖對準屏障:“貧僧試試。密宗的伏魔咒和道教的結界不衝突,或許能化開一條縫,不觸發警報。”
老把頭猶豫了一下,點頭:“小心點。這東西要是炸了,咱們幾個全得交代在這兒。”
戒色雙手握住伏魔杵,閉上眼睛,嘴裏念起密宗咒文。他念得很慢,每個音節都咬得很重,在寂靜的山脊上格外清晰。伏魔杵上的銅鏽開始剝落,露出底下的暗金色紋路,那些紋路像活過來一樣,順著杵身往上爬,一直爬到戒色的手腕上。
金光從杵尖射出來,沒有聲音,很細,像一根針,慢慢刺進那層暗金色的屏障裏。屏障開始震動,發出嗡嗡的低鳴,像蜂群在遠處飛。老把頭的手按在柴刀上,白小靈也攥緊了手鼓,我握著桃木劍,手心全是汗。
屏障上的裂縫越來越大,金光往裏鑽得更深。戒色的額頭上冒出了汗珠,嘴唇發白,唸咒的聲音也開始發抖。突然,屏障“啵”的一聲,像是氣泡破裂,裂開了一條半人寬的縫。
“快進去!”戒色低喝一聲。
老把頭第一個鑽了進去,我扶著白小靈緊隨其後,戒色最後進來。他剛邁過裂縫,屏障就迅速合攏了,發出“啪”的一聲脆響,恢複了原樣。
戒色靠在石壁上喘著粗氣,伏魔杵上的金光漸漸熄滅。他從腰間摸出酒葫蘆,灌了一大口,臉色才緩過來:“阿彌陀佛,這結界布得太狠了。布界的人用了精血加持,強行破開會反噬。貧僧隻是化開一條縫,就差點被震出內傷。”
老把頭沒說話,舉著煤油燈往暗洞裏照。洞口不大,也就一人高,裏麵黑漆漆的,看不清深淺。洞壁是花崗岩,被炸藥崩得坑坑窪窪,到處是焦黑的痕跡。地上散落著些生鏽的鐵鎬、鋼盔,還有幾截爛掉的繩索,都是當年日本人留下的。
空氣很悶,有一股濃烈的硫磺味,混著腐爛的腥氣。越往裏走,那股腥氣越重,和淨月潭紅棺裏的氣味一模一樣,隻是濃了十倍不止。
白小靈突然停下腳步,攥住我的胳膊:“前麵有東西。不是活的,也不是死的,卡在中間。”
老把頭的煤油燈往前照,光柱裏什麽都沒有,隻有黑漆漆的洞壁和地上的碎石。但白小靈不會隨便說這種話,我握緊桃木劍,放慢了腳步。
又走了幾十米,洞道突然變寬,出現了一個籃球場大小的石室。石室四壁光滑,不是天然形成的,是人工打磨過的。牆上刻滿了壁畫,和農安遼塔地宮裏的風格很像,但更古老,顏料已經褪得差不多了,隻能看出模糊的輪廓。
煤油燈照到石室正中央,我們所有人都停住了。
石室中央擺著一張石台,石台上躺著一具屍體。屍體穿著道袍,青色布料已經腐爛了大半,露出裏麵的白骨。道袍的樣式很老,不是現在道士穿的那種,至少是幾十年前的款式。屍體的胸口插著一把生鏽的匕首,和之前二太爺捅自己的那把很像,刀柄上刻著日文符咒。
老把頭走過去,蹲下身看了看那把匕首,臉色變了:“這是全真派的人。道袍的領口繡著‘龍門’二字,是龍門派的弟子。”
戒色也走過來,看了看屍體的手骨:“指節粗大,是常年練劍的。這人是被這把匕首殺死的,匕首上的符咒和詛咒三孃的是同一種。”
我心裏咯噔一下:“他是當年跟著日本人進來的?”
“不像。”老把頭搖頭,“這具屍體死了不到二十年。你看骨頭的風化程度,還有道袍的腐爛程度,最多十五年。日本人撤走是四十多年前的事,時間對不上。”
白小靈走到石台邊,把手按在屍體的頭骨上,閉上眼睛。過了很久,她才睜開眼,聲音很輕:“他叫李德厚,是全真派龍門第二十代弟子。十五年前,他跟著師門的人來長白山找一樣東西,被同伴從背後捅了一刀,死在這裏。捅他的人,用的是日本人的匕首。”
“同伴?”我追問,“什麽同伴?”
白小靈搖頭:“他隻記得是師門的人,但看不清臉。死之前隻看到那把匕首上的符咒,和一張很模糊的臉。”
戒色雙手合十,唸了一段往生咒。金光落在屍骨上,骨頭上殘留的黑色怨氣慢慢消散。他歎了口氣:“阿彌陀佛,全真派十五年前就來過這裏。他們不是為了第九口棺,是為了別的東西。但具體是什麽,這具屍骨給不了答案。”
老把頭站起身,把煤油燈舉高了些,照向石室四壁的壁畫。那些壁畫雖然褪色嚴重,但還能看出大致的內容——畫的是一座祭壇,祭壇上擺著一顆巨大的蛇頭骨,八個眼眶,和他在山脊上描述的一模一樣。蛇頭骨周圍站著很多人,穿著古代的衣服,手裏拿著各種法器,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。
“高句麗時代的祭壇。”老把頭指著壁畫,“他們把這東西封在天池底下,用薩滿的法術和道教的符咒雙重封印。日本人來的時候,封印已經鬆動了,他們把蛇頭骨從祭壇裏拖出來,裝進了紅棺。”
戒色盯著壁畫看了很久,突然指著祭壇下方的一個細節:“你們看這兒。”
我們湊過去,壁畫的最下方,祭壇的底座上,刻著一行小字。不是高句麗的文字,也不是漢字的繁體,是簡化字——現代人寫的。
“全真龍門,借寶一用,他日必還。”
字跡潦草,像是用匕首隨手刻上去的。旁邊還有一行更小的字,被什麽東西刮花了,隻能看清最後兩個字:“……勿追。”
“全真派十五年前來過,從祭壇裏拿走了什麽東西。”戒色的聲音沉了下來,“而且他們知道這裏有蛇頭骨,知道這裏有紅棺,知道這裏的一切。他們不是來查案的,是來取東西的。”
老把頭的臉色很難看:“拿走的是什麽?”
白小靈又閉上眼睛,手按在石台上,感應了很久。她睜開眼,小臉煞白:“祭壇下麵有個暗格,暗格裏原本放著一樣東西,被他們拿走了。那東西和蛇頭骨是連著的,拿走之後,封印就鬆了。”
“什麽東西?”
“不知道。隻知道很小,能握在手裏,金屬的,上麵刻著八岐大蛇的圖案。”
我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畫麵——張靜虛從農安遼塔地宮石棺裏拿走的那遝紙頁。紙頁裏夾著什麽東西嗎?還是說,全真派十五年前拿走的,和張靜虛現在在找的,是同一件東西?
戒色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,和我對視一眼,都沒說話。
老把頭站起身,把煤油燈遞給白小靈,自己走到石室另一頭的通道口。那條通道比來時的路更窄,隻容一人通過,裏麵黑得像是能吞掉所有光。他側耳聽了聽,回頭說:“底下有水流聲,快到天池底了。但這條路上還有結界,比洞口那個更密。”
“能破嗎?”我問。
“破不了。”老把頭搖頭,“洞口那個是封路的,這個是守門的。強行破,整個石室都會塌。”
白小靈突然開口:“我能解開。銅鏡裏有奶奶留下的符文,和祭壇上的薩滿封印是同一套。這結界是照著薩滿封印改的,用銅鏡能化開。”
她從揹包裏掏出那麵銅鏡,鏡麵朝外,對準了通道口。銅鏡上的青光比之前更亮,在黑暗的石室裏像一盞小燈。她閉上眼睛,嘴裏念起薩滿祭詞,調子和之前在山路上驅霧時一樣,但更長,更複雜。
通道口的空氣開始震動,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回應銅鏡的力量。白小靈唸到第七遍的時候,通道口突然亮起一道暗紅色的光,那道光和銅鏡的青光撞在一起,發出滋滋的聲響,像冰水澆在燒紅的鐵板上。
老把頭一把拽住白小靈的胳膊:“停下來!這結界不是薩滿的,是陰陽師的!你奶奶的符文解不了!”
白小靈沒有停,聲音反而更大了。銅鏡上的青光猛地炸開,和暗紅色的光纏在一起,石室開始震動,碎石從頭頂簌簌往下掉。戒色衝過去,雙手結印,金光罩住白小靈和老把頭。我護著煤油燈,生怕它滅了。
暗紅色的光越來越強,銅鏡上的青光開始減弱。白小靈的臉色越來越白,嘴唇哆嗦著,眼看就要撐不住了。
就在這時,我揹包裏突然傳來一陣溫熱。我愣了一下,拉開揹包拉鏈——是胡三太爺的牌位,紅布包著,卻在發光。白光從布縫裏漏出來,很柔和,不急不慢地滲進空氣裏。
那白光碰到暗紅色的結界光,結界像被火燒到的紙,瞬間縮了回去。通道口的空氣恢複了平靜,那股壓迫感也消失了。
白小靈癱坐在地上,抱著銅鏡大口喘氣。戒色扶住她,探了探脈搏,鬆了口氣:“沒事,脫力了。”
老把頭盯著我的揹包,眼神很複雜:“胡三太爺的仙根,果然有靈性。它知道該幫誰。”
我把揹包拉好,蹲下身看著白小靈:“還能走嗎?”
她點了點頭,撐著戒色的手站起來,把銅鏡重新收好。老把頭舉著煤油燈,第一個走進通道。我跟在後麵,戒色扶著白小靈走在最後。
通道很長,蜿蜒向下,越走越窄,兩邊的石壁上全是水珠,空氣濕得能擰出水來。硫磺味越來越重,那股腥氣也濃得讓人作嘔。走了大概二十分鍾,通道突然變寬,前麵傳來嘩嘩的水聲。
老把頭停下腳步,把煤油燈舉高。燈光照亮了通道盡頭——那是一個巨大的溶洞,溶洞中央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水潭,水是黑色的,和天池的水一模一樣。水潭上方,是一整塊凸出的岩石,岩石上擺著一口暗紅色的棺材。
九口紅棺,第九口。
它比前八口都大,棺身上的紋路也更複雜,日文符咒、道教的太極圖、薩滿的圖騰、密宗的梵文,四種紋路交織在一起,密密麻麻,幾乎覆蓋了整個棺身。棺材蓋沒有完全合攏,留著一條一指寬的縫,那股濃烈的腥氣就是從縫裏冒出來的。
棺材前麵,站著三個人。
都穿著道袍,青色布料,領口繡著“龍門”二字。為首的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道士,須發皆白,手裏握著一把桃木劍,劍尖指著紅棺。他身後兩個年輕道士,手裏捧著香爐和符紙,正在念經。
聽到我們的腳步聲,老道士轉過頭來。他的眼神很冷,掃過我們每一個人,最後落在我揹包上,嘴角扯了一下。
“胡三太爺的仙根?有意思。”他的聲音沙啞,帶著一股子腐朽的氣味,“劉全有的徒弟?”
“你是誰?”我握著桃木劍,往前邁了一步。
“全真派龍門第二十一代弟子,清風。”老道士轉過身,正對著我們,“你們來晚了。這口棺,我們全真派要帶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