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沒亮我就醒了,準確說是一夜沒睡。窗外的山影黑黢黢的,壓得很低,像要塌下來。我搓了把臉,走到胡三娘床邊。
她還昏迷著,臉色比昨天好了一些,但嘴唇還是發白。白小靈趴在床邊睡著了,手還攥著銅鏡,鏡麵貼著胡三孃的胸口,青光一明一滅,像心跳的節奏。戒色在隔壁房間,我聽見他在念經,聲音很低,隔著牆嗡嗡的。
我把揹包收拾了一遍。胡三太爺的牌位用紅布包好,塞在最裏層。師父的筆記、黃符、硃砂、黑狗血、桃木劍,一樣一樣清點好。銅錢揣進內兜,那把從師父遺物裏翻出來的匕首別在腰後——雖然不知道管不管用,但帶著總比空手強。
六點整,戒色敲門進來,手裏端著兩碗熱粥和幾個饅頭。他看了一眼胡三娘,又看了一眼白小靈,壓低聲音:“吃了再走。”
我接過碗,三口兩口扒完粥,饅頭掰開塞了一個給白小靈。她揉著眼睛坐起來,接過饅頭咬了一口,另一隻手始終沒鬆開銅鏡。
“今天能到嗎?”她問。
“到二道白河鎮。”我看了眼地圖,“鎮上有參客,叫老把頭,張靜虛說他在那接應。從鎮上到天池邊的路不好走,得靠他帶。”
戒色把伏魔杵擦了一遍,杵身上的銅鏽被他蹭掉不少,露出底下暗金色的紋路。他往腰間一別,灌了口酒:“阿彌陀佛,走吧。”
我們把胡三娘抬上車,讓她躺好。白小靈照舊坐在她旁邊,銅鏡貼胸,手鼓抱在懷裏。我發動車子,駛出撫鬆縣城,往東邊的山路開去。
路越走越窄,柏油路變成了碎石路,碎石路又變成了土路。兩邊是密不透風的林子,落葉鬆和白樺樹擠在一起,樹枝刮著車身,發出刺耳的聲響。霧氣從林子裏漫出來,越來越濃,能見度不到五十米。
戒色盯著窗外,眉頭擰著:“這霧不對。”
“怎麽不對?”
“太濃了,而且不散。這個季節,長白山腳下不該有這麽大的霧。”
白小靈突然敲了一下手鼓。鼓聲悶沉,在霧裏蕩開,像是被什麽東西吞掉了,連迴音都沒有。
“霧裏有東西。”她輕聲說,“在跟著我們,不遠不近。”
我攥緊方向盤,油門踩深了些。車輪碾過碎石,蹦起來砸在底盤上,當當響。後視鏡裏白茫茫一片,什麽都看不見,但那種被盯著的感覺越來越強烈,像後腦勺貼著塊冰。
“林牧,慢點。”戒色說。
“慢什麽慢,那東西跟著呢。”
“就是跟著纔不能慌。”戒色的聲音很穩,“山路窄,兩邊是溝,翻下去更麻煩。它要是想動手,早就動了。跟著,說明它在等什麽。”
我咬著牙,把車速降下來。霧氣越來越濃,車燈照出去隻能看見三五米,路邊的樹像是從霧裏長出來的,一根根杵在那兒,影影綽綽的。
白小靈又敲了一下鼓。這次鼓聲不一樣,更短,更急,像是警報。
“它靠近了。”她說,聲音帶著一絲緊張,“左邊。”
我往左看,霧裏什麽都沒有。但就在我轉頭的瞬間,車窗上“啪”的一聲,像是有什麽東西拍了一下。我猛地回頭,看見車窗上印著一個手印——不是人的手印,指頭太細太長,像是爪子。
“別停車!”戒色大喝一聲。
我沒打算停,油門踩到底,車子猛地往前竄。碎石路顛得厲害,胡三娘在後座被顛得晃了一下,銅鏡差點滑落,白小靈趕緊按住。
後視鏡裏,那個手印還在車窗上,沒有消失。霧氣翻湧得更厲害了,像是有什麽大家夥在裏麵攪動。
白小靈閉上眼睛,手指按在鼓麵上,輕輕敲擊,一下,兩下,三下。鼓聲有節奏地在霧裏蕩開,沉悶又綿長。她嘴裏低聲念著什麽,不是漢語,也不是滿語,是那種老薩滿跳神時的調子,我奶奶以前唱過。
霧氣慢慢散開了一些,那種被盯著的感覺也淡了。
“走了。”白小靈睜開眼,小臉煞白,“但還會回來。”
十點多,霧徹底散了。陽光從樹縫裏漏下來,照得林子裏亮堂堂的,好像剛才那場霧根本沒存在過。我看了眼車窗上的手印,還在,五個指頭,細長,指甲的位置摳出了幾道淺痕。
戒色伸手摸了摸,指尖沾了一層黑灰,撚了撚:“是山裏的東西,不是紅棺裏的。長白山是龍脈,山精野怪多得很,有的不害人,就是好奇。”
“那手印可不像好奇的樣子。”
“好奇也分好壞。”戒色把黑灰擦掉,“它拍了車窗,沒拍碎,就是試探。真要動手,這玻璃擋不住。”
我沒接話,把注意力放迴路上。
又開了半個鍾頭,前麵出現了一個岔路口。左邊的路更窄,往林子裏鑽,右邊的路寬一些,但有個牌子——“自然保護區,禁止通行”。我掏出地圖看了看,老把頭說的地方在左邊,順著林道走到底。
拐進左邊,路更難走了。車轍印很深,有些地方還積著水,越野車開過去泥漿四濺。顛了二十多分鍾,前麵終於看見了房子——幾棟破舊的木屋,歪歪扭扭地擠在林子邊上,屋頂的木板都爛了,長著一蓬蓬雜草。
木屋前麵的空地上,停著一輛舊皮卡,車鬥裏堆著些采參的工具。一個老頭坐在木屋門口,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,頭上戴著頂破氈帽,手裏攥著根旱煙杆,吧嗒吧嗒抽著。
我把車停好,推門下去。老頭抬了抬眼皮,掃了我一眼,又掃了一眼車裏的戒色和白小靈,最後目光落在後排昏迷的胡三娘身上。
“張靜虛讓來的?”他開口了,聲音沙啞,帶著濃重的山裏口音。
“是。您是老把頭?”
老頭沒應,站起身,走到車邊,彎腰看了看胡三娘。他伸手翻了翻她的眼皮,又摸了摸銅鏡,眉頭皺了起來:“詛咒入體,還帶著仙家的反噬。這丫頭命硬,換個人早沒了。”
“能救嗎?”我問。
“能救不能救,得看你們自己。”老把頭直起身,把旱煙杆在鞋底磕了磕,“東西都帶齊了?”
“什麽東西?”
“你師父的仙根,還有那本筆記。”他看著我,“沒帶齊就別上山,帶了就跟我走。”
我從揹包裏掏出紅布包著的牌位,給他看了一眼。老把頭點了點頭,轉身往木屋裏走:“進來吧,先把她安頓好。天黑前得上山,晚了就進不去了。”
木屋裏很暗,有一股草藥和鬆木混在一起的氣味。老把頭把胡三娘安置在裏屋的炕上,讓白小靈守著,自己在外屋攤開一張舊地圖。
地圖是手繪的,用的是泛黃的牛皮紙,邊角都磨破了。上麵用紅筆畫著天池的輪廓,旁邊標注了好幾條路線,有的打叉,有的畫圈。老把頭指著其中一條畫圈的路線,說:“這是西坡野路,從這上,能避開景區監控。走三個鍾頭到天池邊,再從北坡下去,底下有個暗洞,直通地心。”
“暗洞是當年日本人挖的?”我問。
“不是挖的,是炸的。”老把頭點了鍋煙,抽了一口,“日本人當年在天池邊搞勘探,發現底下有座高句麗古祭壇,想進去挖東西。祭壇入口被巨石封著,炸藥炸不開,後來找了個陰陽師,用邪術破了封印。進去之後,從裏麵拖出來一顆蛇頭骨,比卡車還大。”
“蛇頭骨?”戒色湊過來,“什麽樣的蛇頭骨?”
“八個眼眶。”老把頭的煙杆敲了敲地圖,“高句麗時代的壁畫上畫過,那東西叫八岐大蛇。日本人把它當成他們神話裏的神獸,其實是從長白山偷走的。”
我心裏咯噔一下。師父的筆記裏隻提了“蛇頭骨”,沒提“八岐大蛇”這個名字。我掏出筆記,翻了翻,果然沒有。
“這蛇頭骨和第九口棺有什麽關係?”我問。
老把頭看著我,眼神很深:“第九口棺裏裝的就是蛇頭骨。當年日本人把蛇頭骨從祭壇裏拖出來,準備運回日本,船走到半路沉了,蛇頭骨又沉回了海底。後來他們又撈上來,藏在一個誰都不知道的地方。你師父查了三十年,才查到——那東西還在長白山,就在天池底下的祭壇裏。”
“那九口紅棺呢?”
“前八口是裝實驗體的,第九口是裝蛇頭骨的。前八口是鎖,第九口是鑰匙。”老把頭把煙杆放下,站起身,“天快黑了,該走了。你們倆跟我上山,丫頭留下守著那個受傷的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白小靈從裏屋走出來,抱著手鼓,手腕上的骨珠泛著微光,“天池底有薩滿先祖的東西,我能感應到。”
老把頭看了她一眼,沉默了一會兒,點頭:“行,那就都去。但醜話說前頭——底下那東西,比你們在淨月潭見過的凶一萬倍。誰要是害怕,現在退出還來得及。”
沒人動。
老把頭從櫃子裏翻出幾樣東西:一把生鏽的柴刀,一盞煤油燈,還有一捆粗麻繩。他把柴刀別在腰後,煤油燈點上,塞給我:“拿著,手電筒在底下不管用。”
我接過煤油燈,燈芯燒得滋滋響,火苗晃來晃去,把木屋裏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天擦黑的時候,我們出發了。
老把頭走在最前麵,柴刀開路,把擋路的樹枝砍斷。我跟在他後麵,一手舉煤油燈,一手按著桃木劍。戒色背著伏魔杵走在第三,白小靈抱著手鼓走在最後,手腕上的骨珠和懷裏的銅鏡都在發光,一青一白,在昏暗的林子裏格外顯眼。
山路很陡,碎石多,踩上去滑得很。老把頭走得飛快,跟平地上一樣,我們幾個跟在後麵,氣喘籲籲。走了快一個鍾頭,前麵出現了一道山脊,老把頭停下來,指了指下麵。
“到了。”
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,心髒猛地一縮。
山脊下麵,就是天池。
水麵黑得像墨,沒有一絲波紋,死寂沉沉的,像一大塊凝固的墨汁。池邊的石壁陡峭,寸草不生,月光照在上麵,泛著慘白的光。天池上空沒有雲,星星亮得刺眼,可池水倒映不出任何東西,像是把所有的光都吞掉了。
老把頭的臉色很凝重:“以前不是這樣的。就這半個月,水開始變黑,魚蝦死絕了,連鳥都不從上麵飛。底下那東西,醒了。”
白小靈走到山脊邊,盯著池水,輕聲說:“它在看我。”
“別盯著看。”老把頭一把把她拽回來,“那東西會勾魂。你們在這兒等著,我下去看看路。”
他拎著柴刀,順著山脊往下走,很快就消失在黑暗裏。
我蹲在山脊上,盯著那池黑水。水麵依舊平靜,沒有風,沒有浪,連一絲漣漪都沒有。可我能感覺到,池底有東西在動,很大,很沉,在慢慢翻湧。
戒色雙手合十,低聲念起經文。金光從他掌心散開,裹住我們幾個人,把那股從池底翻上來的陰冷氣息擋在外麵。
白小靈突然攥住我的胳膊,力氣大得嚇人。她的眼睛直直盯著池水,嘴唇哆嗦著,聲音細得像蚊子:“池底有人,很多,在往上看。”
老把頭回來了,臉色很難看:“路被堵了。有人先到了,在暗洞口布了結界,硬闖會驚動底下的東西。”
“黑龍會?”我問。
“不像。”老把頭搖頭,“結界用的是道教的符法,不是陰陽師的路子。”
我和戒色對視一眼——張靜虛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