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野車駛出九台堂口的院門,後視鏡裏老太太的身影越來越小,最後融進了夜色裏。我握緊方向盤,盯著前方被車燈照亮的鄉道,腦子裏亂成一團。
胡三娘躺在後排,白小靈用銅鏡貼著她的胸口,青光照著她的臉,慘白得像紙。戒色坐在副駕,閉著眼撚佛珠,嘴裏低聲念著經文,金色的光暈在指尖若隱若現。
車裏的空氣很悶,沒人說話。我開啟車窗,秋夜的冷風灌進來,吹得我清醒了些。
“林牧,前麵路口往左拐。”戒色突然開口。
“回長春的路是往右。”
“不回長春。”戒色睜開眼,眼神很平靜,“直接往東走,上高速,去長白山。回去耽誤時間,三娘撐不了那麽久。”
我愣了一下,下意識踩了一腳刹車。車速慢下來,我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胡三娘——她還在昏迷,但呼吸比之前穩了些,銅鏡的青光也一直沒滅。
“回一趟老房子。”我說,“仙根還在西牆上掛著,得帶上。老太太說了,到了天池底得靠仙根救三娘。”
戒色想了想,點頭:“行,快去快回。”
我踩下油門,拐上了回長春的路。
到二道區的時候,天已經矇矇亮了。巷子裏靜悄悄的,和往常一樣。我把車停在院門口,跳下車,拿鑰匙開鎖。
院門推開,裏麵還是老樣子,青石板地上的符紙被風吹散了幾張,西牆的仙堂蒙著薄灰。我快步走到仙堂前,掀開紅布,露出胡三太爺的牌位。
“師父,我帶您走。”我把牌位取下來,用紅布包好,塞進揹包裏。牌位入手沉甸甸的,檀香味很濃,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溫度,像是在回應我。
我又翻了翻師父的櫃子,把剩下的黃符、硃砂、黑狗血全都裝進揹包。桃木劍別在腰上,銅錢揣進內兜。收拾完,我最後看了一眼這間老房子——師父住了三十多年的地方,也是我這半個多月待得最多的地方。
“走吧。”我轉身出門,把院門鎖好。
回到車上,戒色接過牌位看了看,點了點頭:“胡三太爺的仙根還在,靈光沒散。三娘有救了。”
我把牌位放在副駕的儲物格裏,發動車子,駛出巷子。
天亮的時候,車已經開上了去往長白山的高速。路邊是大片的玉米地和收割完的稻田,遠處是連綿的山影,天邊泛著魚肚白。
戒色從後座翻出幹糧,分給我和白小靈。我咬了一口冷饅頭,嚼了半天咽不下去,嗓子眼發緊。
“三娘姐會沒事的。”白小靈突然開口,聲音很輕,但很篤定。她一直沒睡,手就沒離開過銅鏡。
我點了點頭,沒說話。
戒色灌了一口酒,擦了擦嘴:“阿彌陀佛,三娘施主福大命大,這點坎兒能過去。倒是你,林牧,到了長白山,你有幾成把握?”
“沒把握。”我老實回答,“但該去還是得去。”
戒色笑了笑,把酒葫蘆遞給我:“喝一口,壯壯膽。”
我接過來灌了一口,辣得直咳嗽。
車開了三個多鍾頭,進了磐石服務區。我停下車加油,戒色去上廁所,白小靈留在車上守著胡三娘。
我靠在車門上抽煙——這是跟師父學的,平時不抽,心煩的時候才來一根。
剛抽了兩口,就看見服務區的另一頭停著一輛黑色的越野車,車窗貼著深色的膜,看不清裏麵。那車從我們進服務區的時候就停在那兒,發動機沒熄火,排氣管冒著白煙。
我心裏咯噔一下,把手按在腰間的桃木劍上。
白小靈突然敲了一下薩滿手鼓,從車窗裏探出頭,小聲說:“那輛車裏有陰氣,和張靜虛身上的不一樣,更濃,更冷。”
戒色從廁所出來,也注意到了那輛車。他走到我身邊,壓低聲音:“黑龍會的人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把煙頭掐滅,“先走,別在這兒耗著。”
我們上車,發動引擎,駛出服務區。後視鏡裏,那輛黑色越野車也跟了上來,保持著兩百米的距離,不快不慢。
“媽的。”我罵了一句,踩下油門。
越野車的發動機轟鳴著提速,也跟著加速,始終甩不掉。戒色從揹包裏掏出伏魔杵,握在手裏,眼神冷了下來。
“別急。”我說,“到了下一個出口,下去繞一圈,看看是不是真跟著。”
車開了二十分鍾,到了下一個高速出口,我打轉向燈拐了下去。那輛黑色越野車也跟著拐了下來。
這下確認了——就是衝我們來的。
我拐進一條鄉道,兩邊是玉米地,路窄得隻能過一輛車。黑色越野車跟在後麵,距離越拉越近。
“停車。”戒色說。
“停什麽車?跑啊!”
“跑不掉。”戒色的聲音很平靜,“這路是直的,前麵沒岔口,早晚被追上。不如停下來,看看他們要幹什麽。”
我咬了咬牙,一腳踩死刹車。
越野車也停了下來,距離我們不到五十米。車門開啟,下來兩個人。
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,穿著灰色夾克,平頭,方臉,眼神很冷。另一個是年輕女人,穿著黑色風衣,長發紮成馬尾,手裏提著一個皮箱。
兩個人走得很慢,步伐很穩,一看就不是普通人。
我推開車門,握著桃木劍站在車旁。戒色也下了車,伏魔杵橫在身前。
平頭男人走到我們麵前,上下打量了我一眼,開口說話,中文很流利,但帶著一點口音:“林牧先生?”
“是我。”我攥緊桃木劍,“你們是誰?”
“黑龍會,東北支社的。”平頭男人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看不出善意還是惡意,“我叫山本,這位是我的同事,小林。”
我心裏一沉,手心的汗瞬間冒了出來。黑龍會的人,竟然這麽快就找上門來了。
“你們想幹什麽?”戒色往前邁了一步,伏魔杵上的金光隱隱發亮。
山本擺了擺手:“別緊張,我們不是來找麻煩的。如果真想動手,來的就不會隻有兩個人了。”
“那你們來幹什麽?”
山本看了一眼我們車裏的胡三娘,眼神變了變:“你們有人中了詛咒?是那把匕首上的?”
我沒回答,戒色也沒說話。
山本從兜裏掏出一個小瓷瓶,遞過來:“這是解咒的藥引子,能壓製詛咒三天。加上你們手裏的銅鏡和護心丹,應該能撐到天池底。”
我沒接,盯著他的手:“為什麽要幫我們?”
“因為二太爺那把匕首,是從我們黑龍會偷的。”山本的聲音很平靜,“他用那把匕首殺了自己,詛咒反噬到你們的人身上,這筆賬算不到你們頭上。藥引子就當是賠禮。”
“你們黑龍會不是在收集橫死之魂嗎?”我忍不住問,“現在裝什麽好人?”
山本沉默了一會兒,把瓷瓶放在車蓋上,往後退了兩步:“黑龍會不是鐵板一塊,有人想開第九口棺,有人不想。二太爺那把匕首,就是‘不想開棺’的人偷出來的,結果被他用了。至於收集魂魄——那是另一撥人的事,和我們無關。”
他說完,轉身就走。
“等等。”我叫住他,“你們到底想幹什麽?”
山本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我一眼:“林牧先生,第九口棺裏裝的東西,比你們想象的可怕一萬倍。它不能開,絕對不能開。但有些人已經被力量迷了心竅,攔不住了。我們能做的,就是盡量讓你們活著到天池底,搶在他們前麵,把那口棺重新封死。”
他頓了頓,又說了一句:“你師父當年封第七口棺的時候,我們黑龍會也有人幫過他。不然,他根本走不出那座工事。”
說完,他和那個女人上了車,調頭開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,盯著車蓋上那個小瓷瓶,腦子裏亂成一團。
戒色走過去,拿起瓷瓶,開啟聞了聞,又用指尖蘸了一點嚐了嚐,點了點頭:“是真的藥引子,和護心丹的藥性相配。”
“能信嗎?”我問。
戒色沉默了一會兒:“信不信都得試。三娘撐不了太久,多一樣東西就多一分把握。”
我把瓷瓶收好,回到車上。白小靈接過藥引子,按照戒色的指導,混著水給胡三娘服了下去。沒過多久,胡三娘身上的黑紋又淡了一些,呼吸也更穩了。
“有效。”白小靈鬆了口氣。
我發動車子,重新上路。後視鏡裏,那條鄉道空蕩蕩的,沒有車跟上來。
“山本說的那些話,你怎麽看?”我問戒色。
戒色撚著佛珠,想了半天才開口:“黑龍會內部分裂,這個可能性是存在的。當年731潰敗後,那些搞靈異實驗的日本人分成了好幾撥,有的回了日本,有的留在中國,有的想繼續搞實驗,有的隻想守著秘密過日子。二太爺那把匕首,如果是‘不想開棺’的人偷出來的,那他們和我們的目標,至少在‘不讓第九口棺開啟’這一點上是一致的。”
“但他們畢竟是日本人。”
“是。”戒色點頭,“所以不能全信,但也不能完全不信。藥引子可以用,其他的,到了長白山再分辨。”
我沒再說什麽,把注意力放迴路上。
下午三點多,車進了靖宇縣。我們在路邊找了個小飯館,胡亂吃了碗麵條,又給胡三娘餵了點米湯。她還是沒有醒,但臉色比早上好了一些,銅鏡的青光和藥引子的藥效看起來起了作用。
白小靈趴在桌上打了個盹,戒色去加油站給車加油,我坐在飯館門口,掏出師父的筆記翻了翻。
筆記裏關於長白山天池的記載不多,隻有幾行小字:“天池底有暗洞,直通地心,洞中有高句麗古祭壇。日本人於1938年發掘,從中取出巨大蛇骨,運回實驗室。餘下九口棺之一,封於祭壇之下。”
我合上筆記,看了一眼遠處的山影。長白山還在東邊,開車還得大半天。七天的時間,說長不長,說短不短,但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倒計時。
戒色加完油回來,坐到我對麵,灌了一口酒:“想什麽呢?”
“想師父。”我說,“他當年去731工事當翻譯的時候,是不是也像我一樣,心裏沒底,但必須往前走?”
戒色笑了笑:“你師父當年可比你狠多了。他是主動去的,沒人逼他。他知道去了可能回不來,但還是去了。你現在是被推著走,但能走到這一步,已經很不錯了。”
“你說,第九口棺裏到底裝的什麽?”
戒色搖了搖頭:“不知道。但能讓黑龍會分裂,能讓張靜虛害怕,能讓二太爺拚了命也要搶的東西,肯定不是什麽好東西。”
白小靈從飯館裏走出來,抱著薩滿手鼓,手腕上的骨珠在陽光下泛著微光。她走到我麵前,說:“我剛才做夢了,夢見天池,池水是黑色的,底下有東西在動,很大,很沉,像是被鎖鏈拴著。”
“是第九口棺裏的東西?”我問。
她搖頭:“不知道,但它很生氣,想出來。”
我站起身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:“走吧,天黑之前趕到撫鬆,明天一早進山。”
車繼續往東開,天色漸漸暗下來,遠處的長白山輪廓越來越清晰,山頂覆蓋著白雪,在夕陽下泛著金色的光。
胡三娘在後座翻了個身,嘴裏嘟囔了一句什麽。白小靈湊過去聽,回頭跟我說:“她叫你的名字。”
我心頭一酸,把車速放慢了些。
“三娘姐,我在呢。”我說,“你再撐幾天,到了天池底,我就用仙根救你。”
她沒再說話,但呼吸平穩了不少。
天黑透了的時候,我們到了撫鬆縣城。找了家小旅館住下,把胡三娘安頓好。白小靈守著銅鏡不撒手,戒色在房間裏布了個簡單的結界,我坐在窗邊,盯著遠處黑黢黢的山影,一夜沒閤眼。
明天,就要進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