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口大會的院子裏一片狼藉，青石板地麵上還殘留著二太爺化成的黑水，散發出腐臭的氣味。各堂口的人早就跑了大半，剩下的幾個年紀大的話事人站在原地，麵麵相覷，誰都不敢出聲。
我抱著胡三娘，她的身體燙得像火燒，黑煙從麵板裏往外冒，衣服都被腐蝕出一個個小洞。戒色雙手結印，金光籠罩著她的身體，勉強壓住了詛咒的擴散，但他的臉色也越來越白，額頭上全是冷汗。
“不能在這兒待著。”老太太拄著柺杖走過來，彎腰探了探胡三孃的脈搏，眉頭擰成了疙瘩，“先抬到後院，那裏有幹淨的廂房，還有藥。”
我抱起胡三娘，跟著老太太穿過大殿，往後院走。白小靈抱著薩滿手鼓跟在後麵，戒色扶著牆，喘著粗氣，顯然是剛才施法消耗過大。
後院比前院安靜得多，幾間青磚瓦房圍著一個小花園，花園裏種著些不知名的草藥，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藥香。老太太推開最裏麵的一間廂房，讓我把胡三娘放在床上。
“把她的衣服解開，我看看傷口。”老太太說著，從櫃子裏翻出一個藥箱，裏麵瓶瓶罐罐擺了一排。
我猶豫了一下，還是照做了。胡三孃的衣服被黑煙腐蝕得破破爛爛，露出的麵板上布滿了黑色的紋路，像血管一樣從胸口向四肢蔓延。老太太用手指蘸了一點藥膏，抹在那些黑紋上，藥膏剛碰到麵板就發出滋滋的聲響，冒起一股白煙。
“詛咒入體很深。”老太太的臉色很不好看，“二禿子那把匕首是日本陰陽師用活人祭煉的，詛咒霸道得很。三娘請了胡三太爺真身，仙家的力量和她連著，詛咒順著仙家的氣息反噬到了她身上。現在不光是身體中毒，魂魄也被纏住了。”
戒色擦了擦汗，走過來看了看胡三孃的傷勢，沉聲道：“阿彌陀佛，貧僧用密宗伏魔咒能暫時壓製，但要徹底清除詛咒，需要找到施咒的根源。那把匕首已經隨二太爺化成了黑水，詛咒的源頭斷了，可咒力還殘留在三娘施主體內。”
“根源在哪？”我追問。
戒色搖了搖頭：“不好說。這種詛咒往往和施咒者的血脈或者某個特定地點繫結。二太爺死了，血脈斷了，那就隻剩下地點——可能是製造這把匕首的地方，也可能是詛咒原本要守護的地方。”
老太太沉默了一會兒，突然開口：“731部隊在東北有好幾個秘密實驗點，其中一個就在長白山天池附近。當年日本人把最核心的靈異實驗都放在那裏，包括第九口棺。這把匕首，八成就是從那裏流出來的。”
長白山天池——又是那裏。我攥緊了拳頭，指甲嵌進掌心。
白小靈一直沒說話，她抱著薩滿手鼓，站在床邊，眼睛盯著胡三娘身上的黑紋。突然她蹲下身，從揹包裏掏出張靜虛給的那麵銅鏡，把銅鏡貼在胡三孃的胸口。
銅鏡剛碰到麵板，就亮起一道淡淡的青光。那青光順著黑紋蔓延，所過之處，黑紋的顏色明顯淡了幾分。胡三孃的身體猛地一顫，嘴裏發出一聲悶哼，呼吸平穩了一些。
“這銅鏡能壓製詛咒。”白小靈抬起頭，眼神依舊空洞，但語氣帶著一絲驚喜，“奶奶在上麵刻了薩滿的淨化符文，可以暫時把詛咒封在身體裏，不讓它繼續擴散。”
老太太接過銅鏡，翻來覆去看了看，點頭道：“這是老薩滿的手藝，錯不了。
她把銅鏡還給白小靈，又看向我：“小子，你師父劉全有當年從731逃出來，身上也中過類似的詛咒。他能活下來，全靠胡三太爺的仙根護體。現在三娘中了詛咒，你師父的仙根在你手裏，你要是能請動胡三太爺，用仙根的力量幫她驅咒，或許還有救。”
我愣了一下，下意識看向自己的胸口。師父的仙根——那個胡三太爺的牌位，一直供在西牆的仙堂上。可拜仙儀式上香斷了，胡三太爺還沒認我，我根本請不動他。
老太太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，歎了口氣：“你師父的仙根不是普通的東西，那是胡三太爺親手賜下的，裏麵封著仙家的一部分真靈。你不需要請動胡三太爺真身，隻需要啟用仙根裏的力量，就能幫三娘壓製詛咒。”
“怎麽啟用？”我問。
“帶著仙根，去長白山天池底。”老太太的眼神變得深邃，“第九口棺所在的地方，是整個東北龍脈的源頭，也是當年731靈異實驗的核心。那裏殘留著大量仙家和邪祟的氣息，仙根到了那裏，自然會蘇醒。到時候，你不僅要救三娘，還要麵對第九口棺裏的東西。”
房間裏安靜了下來，隻有胡三娘粗重的呼吸聲和銅鏡發出的微弱青光。
戒色雙手合十，唸了聲阿彌陀佛：“老施主，您的意思是，我們現在就得動身去長白山？三娘施主這身體，能撐得住嗎？”
“撐不住也得撐。”老太太的聲音很平靜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，“黑龍會已經動了，他們收集了那麽多橫死之魂，就是為了開第九口棺。要是讓他們先得手，整個東北都要遭殃。三娘是我徒弟，我不能看著她死，但也不能為了她一個人，耽誤了大事。”
她走到櫃子邊，從最底層翻出一個木盒，開啟，裏麵是一串骨珠和一把生鏽的銅鈴。她把木盒遞給白小靈：“這是你奶奶當年留在堂口的東西，說是薩滿的法器。現在，物歸原主。”
白小靈接過木盒，指尖輕輕碰了碰骨珠，眼眶微微泛紅，但沒哭。她把骨珠戴在手腕上，和之前那串紅繩並排，然後抱著銅鏡和手鼓，站到了我身邊。
老太太又看向我：“林牧，你師父的東西，你要守好。三娘交給你，你要把她活著帶回來。”
我重重點頭。
這時，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。一個年輕的出馬弟子跑進來，氣喘籲籲地說：“老堂主，外麵來了幾個人，說是道教協會的，要見林牧先生。”
我和戒色對視一眼，都警惕起來。老太太皺了皺眉：“讓他們進來。”
不一會兒，兩個穿著道袍的人走了進來。一個是之前見過的孫師兄，另一個是個陌生的年輕道士，手裏捧著一個木匣子。孫師兄看到床上昏迷的胡三娘，臉色一變：“出什麽事了？三娘怎麽了？”
“中了日本陰陽師的詛咒。”我簡單說了一下情況。
孫師兄走到床邊，翻了翻胡三孃的眼皮，又看了看銅鏡，沉聲道：“這詛咒我見過。當年道教協會有位前輩，就是中了這種詛咒，熬了三個月還是走了。不過，也不是完全沒辦法。”
他從年輕道士手裏接過木匣，開啟，裏麵是一卷泛黃的經書和一小瓶丹藥。
“這是正一派的《太上驅咒經》，專門對付日本陰陽師的邪術。丹藥是護心丹，能保住三孃的心脈七天。”孫師兄把東西遞給我，“張副會長讓我送來的。他說，他欠你師父的，能幫一點是一點。”
我接過木匣，心裏五味雜陳。張靜虛這個人，到底該信還是不該信？
孫師兄又補了一句：“張副會長還讓我轉告你——黑龍會的人已經出發了，你們要快。長白山那邊，道協也有人接應，到了二道白河鎮，去找一個叫‘老把頭’的參客，他認識路。”
說完，他和年輕道士就告辭了，臨走時回頭看了一眼胡三娘，歎了口氣。
老太太把丹藥給胡三娘服下，又讓戒色念經護住她的心脈。半個時辰後，胡三娘身上的黑紋不再擴散，呼吸也平穩了一些，但人還是沒醒。
“這丹藥隻能保七天。”老太太看著我，“七天之內，你們必須趕到長白山天池底，用仙根的力量解咒。不然，神仙也救不了她。”
我蹲在床邊，握住胡三孃的手。她的手冰涼，但指尖還有一點溫度。我湊到她耳邊，低聲說：“三娘姐，你撐住。我帶你去找解藥，你答應過要幫我接班的，不能說話不算數。”
胡三孃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，像是聽到了。
我站起身，看向戒色和白小靈：“收拾東西，今晚就出發。去長白山。”
白小靈點了點頭，把銅鏡和手鼓收進揹包。戒色灌了一口酒，擦了擦嘴：“阿彌陀佛，貧僧這條命，早就豁出去了。”
老太太讓弟子給我們準備了一輛越野車，比之前的麵包車結實多了，車上還備了幹糧、水和一些驅邪的法器。我們把胡三娘抬上車，讓她躺在後排，白小靈坐在她旁邊，用銅鏡一直貼著她的胸口。
臨上車前，老太太拉住我，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：“小子，到了天池底，如果看到一口紅棺上麵坐著一個沒有臉的女人，千萬別碰她。她是731特殊班的女醫官，叫川島芳子——不是那個間諜，是同名。她和你師父有舊怨，你師父當年在工事裏，親手封了她的肉身。她的怨魂一直在紅棺裏等著，等著你師父的傳人。”
我心裏咯噔一下，想起淨月潭底那個坐在紅棺蓋上的無臉女屍，想起她說“等你很久了”。
“她為什麽等我？”
老太太搖了搖頭：“這得問她自己。但我提醒你——她不是純粹的惡，也不是純粹的善。她是被日本人逼瘋的，也是被你師父害死的。她的目的，隻有她自己知道。”
我深吸一口氣，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。
越野車發動，駛出九台堂口的大門。後視鏡裏，老太太拄著柺杖站在門口，身影越來越小，最後消失在夜色裏。
車窗外，秋風吹過田野，帶著一股涼意。我握緊方向盤，看了一眼後排昏迷的胡三娘，又看了一眼副駕上閉目養神的戒色，和白小靈懷裏的銅鏡微光。
長白山，天池底，第九口棺。
該來的，終於要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