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太太從大殿後麵走出來的那一刻，整個院子的空氣都像被凍住了。
所有人都愣在原地，連二太爺身後的那幾個壯漢都僵住了腳步，像是被什麽東西定住了身子。二太爺的臉色更難看，從鐵青變成了慘白，握著柺杖的手抖得厲害，嘴唇哆嗦了半天，才擠出幾個字：“師……師姐？你怎麽出來了？”
老太太沒搭理他，拄著柺杖一步步走到院子中央。她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實，青石板地麵發出沉悶的聲響。我注意到她的眼睛雖然渾濁，但眼神銳利得像刀子，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，最後落在二太爺身上，就那麽盯著他，盯得他額頭上冒出了冷汗。
“我不出來，你是不是要把堂口翻個底朝天？”老太太終於開口了，聲音不大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，“二禿子，你當這個代理堂主當了三十年，真當自己就是正主了？”
二太爺的嘴唇哆嗦得更厲害了，往後退了半步，又強撐著站住：“師姐，你身體不好，一直在後院靜養，這些事就不勞你操心了。今天是堂口大會，我是按規矩辦事，處理劉全有留下的爛攤子。”
“規矩？”老太太冷笑一聲，柺杖往地上一戳，“你也配跟我講規矩？”
她轉過身，看向院子裏的所有人，聲音拔高了幾分：“在場的各位，都是東北各堂口的話事人，有的還是當年跟我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。我今天出來，就是要當著大家的麵，把三十多年前那筆爛賬，一五一十說清楚。”
院子裏瞬間安靜下來，連呼吸聲都聽得見。有人交頭接耳，有人麵露緊張，還有幾個年紀大的出馬弟子，臉色已經變了，顯然是知道老太太要說什麽。
老太太走到大殿門口的台階上，轉過身，正對著二太爺。她的聲音很平靜，卻帶著一股壓抑了三十多年的怒火：“民國三十三年，關東軍731部隊的特殊班，在東北各地抓玄學傳人，搞靈異實驗。我們出馬堂口，前後有十七個弟子被抓走，活不見人死不見屍。”
她頓了頓，目光掃過二太爺：“那些弟子是怎麽被抓的？是誰把他們的藏身地點、生辰八字、修行底細，一五一十告訴了日本人？”
二太爺的臉已經白得像紙，握著柺杖的手青筋暴起，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老太太沒給他插嘴的機會，繼續往下說：“是二禿子！是我的好師弟！他收了日本人的金條，還貪圖日本人許諾的邪術秘法，把堂口的弟子一個個出賣了！十七個人，死了十六個，隻有一個活著回來了——那個人，就是劉全有！”
這話一出，院子裏徹底炸了鍋。有人站起來怒罵，有人拍桌子，還有幾個年輕弟子直接衝上去要打二太爺，被他身邊的人攔住了。二太爺往後退了幾步，靠在太師椅上，臉色煞白，嘴唇哆嗦著：“血口噴人！你有什麽證據？”
“證據？”老太太從懷裏掏出一個布包，開啟，裏麵是一遝泛黃的信紙和幾張黑白照片。她把照片舉起來，讓所有人都看清——照片上是年輕的二太爺，穿著長衫，站在幾個日本軍官旁邊，手裏拿著一個信封，臉上的笑容諂媚又得意。
“這是當年從731工事廢墟裏挖出來的，劉全有拚了命帶出來的。”老太太的聲音帶著哽咽，“他拿命換來的證據，回到堂口，卻被你倒打一耙，說他是漢奸，說他偷了堂口的仙根和秘檔，逼得他連夜離開，三十多年不敢回來！”
院子裏再次安靜下來，所有人都盯著那些照片，盯著二太爺。二太爺的臉從白變成了灰，腿一軟，跌坐在太師椅上，柺杖“哐當”一聲掉在地上。
胡三娘站在我身邊，攥緊了拳頭，指節捏得發白。我看到她的眼眶紅了，咬著嘴唇，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。戒色雙手合十，低聲唸了一句阿彌陀佛。白小靈抱著薩滿手鼓，眼神空洞地盯著二太爺，輕聲說：“他身上那些黃皮子的氣味，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染上的。他早就不是出馬弟子了，是被邪仙占了身的傀儡。”
老太太把照片和信件重新包好，收進懷裏，轉頭看向二太爺：“二禿子，你還有什麽話說？”
二太爺沉默了很久，突然笑了起來。那笑聲很難聽，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，沙啞又刺耳。他慢慢從太師椅上站起來，彎腰撿起地上的柺杖，抬起頭，渾濁的眼睛裏泛起了黃皮子特有的豎瞳。
“師姐，你說得都對。”他的聲音變了，不再是沙啞的老人嗓音，而是帶著一股陰冷的、不像人的腔調，“可你知道我為什麽要投靠日本人嗎？因為這堂口，從來就不屬於我！師父把堂主的位置傳給你，把最好的仙家分給你，把最厲害的秘法也教給你！我呢？我算什麽？我就是個給你跑腿的！”
他猛地抬起頭，眼睛裏徹底沒了眼白，隻剩下漆黑的豎瞳，身體開始膨脹，衣服被撐得緊繃，麵板上浮現出一層黃褐色的絨毛。周圍的人嚇得連連後退，有幾個膽小的直接癱在了地上。
“三十多年了！”二太爺的聲音變得尖細刺耳，像黃鼠狼的叫聲，“我忍了三十多年！現在我纔是堂口的話事人！你們誰也別想搶走！”
老太太站在原地，一動不動，眼神裏沒有恐懼，隻有悲哀和憤怒。她歎了口氣：“二禿子，你瘋了。為了那點權利，你把自己賣給了黃皮子，連人都不做了。”
“做人有什麽好？”二太爺怪笑著，“做人要守規矩，做仙想幹什麽就幹什麽！師姐，今天這堂口，你既然出來了，就別想再回去了！”
他猛地一揮手，身後那四個壯漢同時衝了上來，手裏都握著桃木鞭，朝著老太太撲去。可他們還沒靠近，胡三娘就動了。
她咬破中指，在掌心快速畫符，嘴裏唸了一句請仙咒，一掌拍在地上。青石板地麵瞬間裂開一道縫，一道白光從裂縫裏衝出來，化作一隻巨大的白狐虛影，擋在老太太身前。白狐一聲嘶吼，那四個壯漢被震得倒飛出去，摔在地上爬不起來。
“二太爺！”胡三娘站起身，眼神淩厲地盯著他，“你欠我奶奶的命，欠劉全有的債，欠堂口十六個弟子的血，今天該還了！”
二太爺怪笑一聲，身體徹底變了形，衣服被撐破，露出裏麵黃褐色的皮毛。他的臉也變了，鼻子和嘴巴往前突，耳朵變尖，活脫脫一隻站起來的老黃皮子。他張開嘴，露出一口尖牙，朝著胡三娘撲了過來。
白狐虛影迎了上去，一爪拍在二太爺身上，把他拍得連連後退。可二太爺借著黃皮子的邪力，身體輕巧得很，翻了個跟頭又撲了上來，爪子劃破白狐的虛影，濺起一片白光。
院子裏亂成一團，各堂口的人有的躲，有的跑，還有幾個想幫忙的，卻插不上手。戒色握著伏魔杵擋在老太太身前，白小靈敲響了薩滿手鼓，沉悶的鼓聲在院子裏蕩開，壓製著二太爺身上的邪氣。
我握著桃木劍，站在胡三娘身側，死死盯著二太爺。他的手爪越來越快，白狐虛影漸漸撐不住了，身上的白光越來越淡。胡三娘咬著牙，指尖的血越流越多，臉色越來越白，眼看就要撐不住了。
“三娘姐！”我喊了一聲，衝上去想幫忙，卻被二太爺一爪子拍飛，後背撞在牆上，疼得我差點暈過去。
老太太突然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卻清清楚楚傳進每個人耳朵裏：“三娘，請胡三太爺真身。現在。”
胡三娘愣了一下，隨即閉上眼睛，咬破舌尖，噴出一口精血，雙手快速結印，嘴裏念起了請真身的咒文。那咒文比我聽過的任何一次都要長，都要複雜，每一個音節都像是用盡了她全身的力氣。
白狐虛影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道刺眼的白光從胡三娘身上炸開，白光衝天而起，在院子上空凝聚成一隻巨大的九尾白狐。那白狐比之前的虛影大了十倍不止，九條尾巴遮天蔽日，兩隻眼睛像兩輪明月，冷冷地盯著地上的二太爺。
二太爺看到那隻白狐，身體猛地一顫，豎瞳裏第一次露出了恐懼。他往後退了幾步，聲音發抖：“胡……胡三太爺真身？你怎麽能請動他？”
九尾白狐開口了，聲音蒼老又威嚴，像從遠古傳來：“二禿子，你投靠日本人，出賣同門，供奉邪仙，這筆賬，該算了。”
二太爺怪叫一聲，轉身就跑。可九尾白狐的一條尾巴輕輕一掃，就像拍蒼蠅一樣把他拍在地上，動彈不得。他掙紮著，嘴裏發出黃皮子的尖叫聲，越來越刺耳，越來越淒厲。
老太太拄著柺杖，一步步走到他麵前，低頭看著他：“二禿子，念在師出同門的份上，我給你一條路——把黃皮子的邪仙交出來，自廢道行，去後山麵壁十年，堂口可以留你一條命。”
二太爺趴在地上，渾身發抖，沉默了很久。他突然抬起頭，豎瞳裏閃過一道狠厲的光，猛地從懷裏掏出一把匕首，狠狠捅進了自己的肚子。
黑血噴了出來，濺在白狐的尾巴上，發出滋滋的聲響。九尾白狐慘叫一聲，虛影猛地晃動，瞬間消散了。胡三娘也慘叫一聲，身體一軟，倒在地上，渾身冒起了黑煙。
“三娘！”我衝過去，抱住她，她的身體燙得嚇人，黑煙從她的麵板裏往外冒，帶著一股腐臭的氣味。
二太爺倒在血泊裏，嘴角掛著詭異的笑，聲音越來越弱：“沒用的……那匕首上有日本陰陽師的詛咒……我死了，她也活不了……你們……都別想好過……”
他的眼睛慢慢閉上，身體開始腐爛，化作一灘黑水，滲進了青石板縫隙裏。那四個壯漢早就跑得沒影了，院子裏隻剩下我們幾個，和各堂口那些嚇得麵如土色的人。
老太太蹲下身，探了探胡三孃的脈搏，臉色沉了下來：“詛咒入體，得快找地方壓製，不然撐不過今晚。”
戒色衝過來，雙手結印，金光籠罩住胡三孃的身體，暫時壓住了黑煙的擴散。白小靈敲著薩滿手鼓，鼓聲急促，像是在和什麽東西對抗。
我抱著胡三娘，她的手冰涼，臉白得像紙，眼睛緊閉，嘴唇微微動著，像是在說什麽。我把耳朵湊過去，聽到她斷斷續續地說：“林牧……別怕……姐……死不了……”
眼淚瞬間就下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