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，院子裏的老榆樹被風吹得沙沙響。我背上揹包，最後檢查了一遍桃木劍和師父的筆記，正準備出門，院門就被敲響了。
這次不是張靜虛那種不緊不慢的三聲，是又急又重的砸門聲，夾雜著粗聲粗氣的喊叫：“林牧！開門！知道你們在裏麵！”
胡三娘臉色一沉，抄起腰間的黃符就走到門後。我拉住她的胳膊，示意她別急，自己走過去拉開門栓。
門外站著三個人，都穿著黑布褂子，腰間別著出馬弟子專用的桃木鞭。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壯漢，方臉，絡腮鬍子，眼神凶狠，一看就是來者不善。我認出來了，這人正是上次跟著二太爺來鬧事的那個。
“二太爺有請。”壯漢往院裏掃了一眼，看到胡三娘和戒色，嘴角扯了扯，“九台堂口，明天開大會，請林牧先生務必到場。有些事，得當著所有弟子的麵說清楚。”
“什麽大會？”胡三娘從我身後走出來，聲音冷得像冰，“二太爺又想耍什麽花招？”
壯漢從懷裏掏出一張帖子，扔在地上：“自己看。話我帶到了，去不去隨你們。不過醜話說在前頭——不去，就是跟整個出馬堂口作對，以後在東北，別想混了。”
說完，他帶著兩個手下轉身就走，皮鞋踩在巷子的石板路上，發出刺耳的聲響。
我彎腰撿起帖子，紅紙黑字，寫得倒是工整：“茲定於明日巳時，在九台堂口召開出馬弟子大會，商議堂口要事。特邀劉全有之徒林牧先生蒞臨，當麵交代仙根、秘檔等事。屆時東北各堂口話事人皆到場，望勿缺席。”
落款是“九台堂口·二太爺”。
我把帖子遞給胡三娘，她掃了一眼，臉色更難看了：“這老東西，來真的。”
戒色走過來，接過帖子看了看，眉頭皺起：“阿彌陀佛，他這是要當眾逼宮。把各堂口的話事人都請來，就是想用輿論壓我們。林牧要是不去，就是心虛，以後在東北靈異界抬不起頭；要是去了，那就是鴻門宴，他肯定準備好了圈套。”
“那就去。”我開口，聲音比我想象的穩。
胡三娘轉頭看我，眼神裏帶著詫異：“你瘋了？那是他的地盤，各堂口的人都是他的人，我們幾個去，不是送死嗎？”
“不去又能怎樣？”我把帖子摺好，塞進口袋，“二太爺擺明瞭就是要逼我們。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，遲早要麵對。再說了，他請了各堂口的話事人，當著那麽多人的麵，他不敢做得太過分。他要的是仙根和秘檔，不是我們的命。”
白小靈抱著薩滿手鼓，站在門口，輕聲說：“去。我能看到他心裏的東西，當著所有人的麵，他藏不住。”
胡三娘看了白小靈一眼，又看了看我，最後把帖子搶過去，狠狠拍在桌上：“行！去就去！我倒要看看，這老東西能玩出什麽花來！”
第二天一早，我們開著麵包車往九台趕。
九台在長春東邊，開車一個多鍾頭。堂口設在鄉下，一座占地極廣的四合院，青磚灰瓦，院牆比普通房子高出一大截，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，獅子眼睛用硃砂點了紅，看著就透著一股威嚴。
院門口已經停滿了車，有麵包車、皮卡，還有幾輛黑色轎車。來來往往的人都穿著黑布褂子或者綢緞長衫，腰裏別著桃木鞭或者銅鈴鐺，個個麵色嚴肅，互相打招呼的聲調都壓得很低。
胡三娘把車停在院門口，我們四個下了車。立刻有人迎上來，是個五十來歲的女人，穿著暗紅色的旗袍，頭發盤得一絲不苟，臉上的粉塗得很厚，笑容卻冷冰冰的：“三娘，你可算來了。二太爺等你們很久了，進去吧。”
胡三娘沒搭理她，帶著我們徑直往裏走。穿過影壁，是一個很大的院子，青石板地麵，正對麵是堂口的大殿，殿門敞開著，裏麵供著上百個仙家牌位，香火繚繞，煙氣熏得人眼睛發酸。
院子兩側擺著兩排椅子，已經坐滿了人，都是東北各堂口的話事人和有頭臉的出馬弟子。看到我們進來，所有人的目光都掃了過來，有好奇的，有不屑的，還有帶著敵意的。
大殿正中央擺著一把太師椅，二太爺坐在上麵，穿著一身黑色的綢緞長衫，手裏拄著那根龍頭柺杖，臉色陰沉。他旁邊站著幾個心腹，個個膀大腰圓，眼神凶狠。
我們走到院子中央，站定。胡三娘環顧四周，冷笑一聲：“二太爺，好大的排場。開個會，把整個東北的出馬弟子都叫來了，這是要審我們？”
二太爺沒接她的話，目光落在我身上，聲音沙啞：“林牧，劉全有的徒弟。今天請你來，是有幾件事，要當著大家的麵問清楚。你師父死了，他的仙根哪去了？那本關東軍秘檔，又藏在哪？”
他從太師椅上站起身，柺杖往地上一戳，發出沉悶的聲響：“這兩樣東西，都是堂口的。你師父當年偷走，現在該還回來了。你老老實實交出來，看在你師父的份上，我放你一馬。要是藏著掖著，就別怪堂口不講情麵。”
院子裏瞬間安靜下來，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我身上。我攥緊了拳頭，手心全是汗，但麵上沒露怯。往前邁了一步，聲音盡量放平：“二太爺，仙根是胡三太爺的牌位，是我師父親手供了幾十年的，不是從堂口偷的。至於秘檔，那是我師父用命從731換回來的，跟堂口沒有半點關係。”
“放屁！”二太爺身後一個壯漢衝出來，指著我鼻子罵，“劉全有就是叛徒！當年偷了堂口的東西跑了，現在他死了，你這個小兔崽子還想賴賬？”
話音剛落，周圍幾個出馬弟子也跟著起鬨，聲音越來越大，越來越難聽。胡三娘臉色鐵青，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黃符上，我一把按住她的手，搖了搖頭。
就在這時，白小靈突然敲了一下薩滿手鼓。
“咚”的一聲，沉悶的鼓聲在院子裏蕩開，那些起鬨的聲音瞬間停了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這個抱著手鼓的女孩。白小靈麵無表情，空洞的眼神直直盯著二太爺，聲音很輕，卻清清楚楚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裏：
“你身上有黃皮子的氣味。你不供仙家，供的是邪仙。”
這話像一顆炸彈，在院子裏炸開了。所有人都愣住了，齊刷刷看向二太爺。二太爺的臉色瞬間變了，從陰沉變成了鐵青，握著柺杖的手都在抖。
“胡說八道！”他厲聲嗬斥，“哪裏來的野丫頭，敢在堂口撒野！”
白小靈沒理他，繼續往下說，聲音依舊平淡：“你身上有731工事裏的死氣。當年給日本人帶路，出賣同門的人，就是你。劉全有不是叛徒，你纔是。”
院子裏徹底炸了鍋。有人站起來，有人議論紛紛，還有幾個年紀大的出馬弟子，臉色變得極其難看，顯然是知道些內情的。
二太爺的臉漲成了豬肝色，猛地從太師椅上站起來，柺杖狠狠戳在地上：“來人！把這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給我拿下！”
他身後的人立刻衝了上來，可就在這時，一道蒼老的聲音從大殿後麵傳了出來：
“慢著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隻見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，拄著柺杖，從大殿後麵慢慢走了出來。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，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的，眼神卻銳利得很，掃過院子裏的每一個人。
“老堂主？”胡三娘驚呼一聲，臉上滿是震驚。
我愣了一下，才反應過來——這位老太太，就是出馬堂口上一任堂主，二太爺的師姐，胡三孃的師父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