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這幾天家裏有長輩去世。不好意思大家 我還沒有什麽存稿。對不起對不起)
我們正收拾著東西,院門外突然傳來三聲不緊不慢的敲門聲。
胡三娘手一頓,抬頭看向門口,眼神瞬間警惕起來。戒色也停下了手裏的動作,佛珠攥緊了幾分。我抄起桌上的桃木劍,走到窗邊往外看——巷子口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,車頭正對著院門,發動機還沒熄火,排氣管冒著白煙。
門又響了三下,這次重了些。
“誰?”胡三娘走到門後,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黃符上。
“是我,張靜虛。”門外傳來那道熟悉的、不緊不慢的聲音,“開門吧,我一個人來的,不是來找麻煩的。”
我們四人對視一眼,都沒動。白小靈抱著薩滿手鼓,眼神空洞地看向門口,輕聲說:“他一個人,沒帶別人,身上沒有殺氣。”
胡三娘這才拉開門栓,但手始終沒離開黃符。門開了半扇,張靜虛站在門外,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,沒戴平時那副金絲眼鏡,眼睛半眯著,眼下帶著明顯的青黑,像是幾天沒睡好覺。他的頭發也不像之前梳得一絲不苟,亂糟糟的,有幾縷搭在額前。
他這個樣子,倒是讓我愣了一下。之前在長春觀和淨月潭見到的張靜虛,永遠是那副衣冠楚楚、運籌帷幄的模樣,現在這副憔悴相,和他之前的形象判若兩人。
“我能進來嗎?”他問,語氣裏沒了之前的陰陽怪氣,反而帶著幾分疲憊。
胡三娘側身讓開一條路,但目光始終盯著他的一舉一動。張靜虛邁過門檻,走進院子,看到我們攤在八仙桌上的地圖和揹包,嘴角扯了扯:“要出遠門?去長白山?”
我沒回答,反手把門關上:“你來幹什麽?”
張靜虛沒接話,在院子裏的石凳上坐下,從懷裏掏出一個布包,放在石桌上。布包是粗布的,邊角磨得發白,開啟後裏麵是一遝泛黃的紙頁,有的邊角燒焦了,有的被水漬洇得看不清字跡。
“這是什麽?”胡三娘湊過來,皺著眉看著那遝紙。
“農安遼塔地宮裏,石棺裏的東西。”張靜虛把紙頁往我們這邊推了推,“你們到的時候,我已經拿走了。現在,我還給你們。”
我愣住了,下意識看向胡三娘。她也皺起了眉,顯然沒想到張靜虛會來這一出。
“你什麽意思?”我盯著他,手沒鬆開桃木劍。
張靜虛歎了口氣,靠在石凳的靠背上,仰頭看了看天:“你們以為我拿了這東西,是想搶第九口棺的秘密,是想煉活死人,是想當東北靈異界的老大。隨你們怎麽想,但有幾件事,我得跟你們說明白。”
他從紙頁裏抽出幾張,放在最上麵。那幾張紙畫著粗糙的地圖,標注著幾個位置,用的都是日文,旁邊有師父的筆跡翻譯。我認出來了,那是長白山天池周邊的地形圖,標注的暗洞位置,和我們從師父筆記裏找到的幾乎一樣。
“第九口棺確實在天池底。”張靜虛指著地圖上的一個標記,“但你們知道那裏麵裝的到底是什麽嗎?”
“731實驗的最終產物。”我回答,“師父的筆記裏寫了,前八口是實驗失敗的怪物,第九口是根源。”
張靜虛搖了搖頭,又點了點頭,表情很複雜:“是,也不是。第九口棺裏裝的東西,確實是從長白山挖出來的,但不是731造的,是他們發現的。那東西,比731早了一千年。”
這話讓我們都沉默了。戒色放下佛珠,沉聲問:“施主,你到底想說什麽?”
張靜虛沉默了一會兒,才開口:“你們查到的黑龍會,確實在收集橫死之魂,煉式神。但你們不知道他們為什麽要煉式神——不是為了守第九口棺,是為了開棺。那口棺,用普通的方法打不開,需要用大量怨魂的怨氣衝開封印。三道村紅棺現世,死了六個人,瘋了六個,那些人的魂,都被收了。汽車廠的靈車,重慶路的鏡中鬼,都是他們在收集材料。”
“你早就知道?”胡三孃的聲音冷了下來,“你早就知道他們在收集魂魄,你不管?”
“我管不了。”張靜虛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幾分,又很快壓了下去,“你們以為道教協會是什麽?以為我張靜虛是什麽?我在長春待了二十年,看著黑龍會的人進進出出,看著他們收魂、煉式神,我什麽都做不了。因為動他們一根手指頭,整個東北靈異界都得亂。”
他站起身,在院子裏走了兩步,又坐回去:“黑龍會背後不是幾個日本遺孤,是日本的陰陽師世家。那些人從明治時期就開始滲透東北,731隻是他們的一個分支。731潰敗了,他們沒走,藏在暗處,等著紅棺再被挖出來。你師父劉全有,當年就是因為查到了這一層,才被他們逼得退隱。”
我從懷裏掏出師父的筆記,翻到“黑龍會”那頁,放在桌上:“你之前說秘檔是師父從道教偷的,是假話。”
張靜虛看著那頁筆記,沉默了很久。他的手指按在“黑龍會”三個字上,指尖微微發抖。
“是假話。”他終於承認了,“秘檔是你師父用自己的命換來的,不是偷的。我說那些話,是想逼你們把秘檔交出來,讓我來保管。因為我知道,你們拿著這東西,遲早會被黑龍會盯上。你師父已經被他們害死了,我不想看到他的徒弟也折進去。”
“那你現在為什麽又還給我們?”我問。
張靜虛抬起頭,看著我,他的眼睛沒有戴眼鏡,我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神——不是之前在長春觀看到的陰鷙,也不是淨月潭邊的威脅,是一種很複雜的情緒,有愧疚,有不甘,還有一種說不清的疲憊。
“因為來不及了。”他說,“黑龍會已經動了,三道村的紅棺、淨月潭底的水鬼、汽車廠的聚陰局,都是他們搞的鬼。他們收的魂已經夠了,下一步就是長白山天池。你們不去,他們也會去;你們去,至少還有一線希望。”
他從布包裏又掏出一樣東西,是一塊巴掌大的銅鏡,鏡麵磨得光滑,背麵刻著密密麻麻的符咒,有日文的,也有漢字的。他把銅鏡推到白小靈麵前:“這是從石棺裏找到的,上麵有薩滿的符文,應該歸你。”
白小靈接過銅鏡,翻到背麵,指尖輕輕拂過那些符文。她的眼神突然變了,不再是空洞的,而是帶著一絲驚訝:“這是我奶奶刻的。”
張靜虛點了點頭:“你奶奶是最後一位老薩滿,當年被關東軍抓進工事,死之前刻了這麵銅鏡,把薩滿一脈的傳承封在了裏麵。你拿著它,到了天池底,自然知道該怎麽用。”
白小靈把銅鏡抱在懷裏,低著頭,不說話。我看到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,像是忍住了什麽。
張靜虛站起身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,往門口走。走到門檻邊,他停下來,背對著我們說了一句話:“到了長白山,小心那些‘人’。黑龍會的人,有些已經不能算是人了。他們用731的邪術改造過自己,不怕符咒,不怕佛法,比你們在淨月潭遇到的水鬼難對付十倍。”
“你為什麽要幫我們?”我忍不住問。
張靜虛轉過頭,看了我一眼。他的眼睛在巷子口的光線下,看起來和普通人沒什麽兩樣,沒有豎瞳,沒有死氣,隻是一個中年男人的疲憊和無奈。
“你師父劉全有,當年在731工事裏,救過一個人的命。”他說,“那個人,後來成了道教協會的副會長。他欠你師父一條命,這輩子都還不清。現在,能還一點是一點吧。”
他推開門,走了出去。黑色的轎車發動,很快就消失在巷子口。
我們四個人站在院子裏,誰都沒說話。白小靈把銅鏡貼在胸口,小聲說了句什麽,我沒聽清,隻看到她嘴唇動了動。
胡三娘把地圖重新摺好,塞進揹包,又把張靜虛留下的紙頁收起來,和師父的筆記放在一起。她拍了拍手上的灰,聲音恢複了平時的利落:“別愣著了,收拾東西,明天一早出發。他說的那些話,信也好不信也罷,長白山是肯定要去的。”
戒色雙手合十,唸了聲阿彌陀佛,轉身去檢查麵包車的輪胎和發動機。白小靈把銅鏡用布包好,放進揹包裏,抱著薩滿手鼓坐在門檻上,又開始輕輕敲鼓。
我站在院子裏,看著張靜虛消失的方向。他說的那些話,是真的還是假的,我分辨不清。但有一件事我清楚——明天,我們要去長白山。第九口棺,黑龍會,師父的仇,所有的賬,該算清楚了。
我轉身進屋,把師父的筆記、銅錢、桃木劍一樣一樣收進揹包。西牆仙堂上的香早就燃盡了,我又點了三根,插進香爐裏。青煙筆直地往上飄,在堂屋的房梁下散開。
胡三娘靠在門框上,看著我上香,沒說話。等香燒穩了,她才開口:“你師父要是在天上看著,應該會放心了。”
我沒回頭,盯著牌位上的“胡三太爺之位”六個字,說:“等從長白山回來,我再來給你磕頭。到時候,你得認我這個徒弟。”
牌位前的香火晃了晃,像是有人在回應。
明天,就要出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