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胡三娘打了幾個電話,道協那邊的人辦事效率倒是不慢,不到十點就來了兩個人。都是五十多歲的老道士,穿著洗得發白的道袍,一個姓孫,一個姓李,胡三娘管他們叫孫師兄、李師兄。兩人看了車上的屍骨,又聽了我們說的案情,臉色都不太好看。
“鏡中鎖魂,後備箱鎮魂,這是日本陰陽師的路子。”孫師兄蹲在木箱邊,用手指蘸了點符水抹在骨頭上,符水瞬間變黑,“怨氣被鎖了十年,還能有這麽重的殘留,下手的人道行不淺。”
李師兄掏出手機,對著屍骨和證物拍了幾張照片:“陳峰這個人,我們回去就查。計程車司機的案子也得翻舊檔案,十年前失蹤的人口,應該有記錄。這兩具屍骨我們先帶走,找個幹淨的地方安置,等家屬認領。”
胡三娘點了點頭,又補了一句:“讓他們盡快入土為安,超度法事也得做,不然怨氣散不幹淨。”
兩個老道士應了下來,把木箱搬上車,臨走時孫師兄回頭看了我一眼:“你是劉全有的徒弟?長得不像他,性子倒是有點像。你師父當年幫過道協不少忙,有什麽需要,盡管開口。”
我愣了一下,點了點頭:“謝謝。”
送走道協的人,我們回到堂屋,把門關上。胡三娘從櫃子裏翻出師父那本關東軍秘檔,放在八仙桌上,翻開第一頁就開始往後翻,翻得很慢,一頁一頁地看,連邊角的小字都不放過。
我和戒色、白小靈圍在旁邊,誰都沒出聲。堂屋裏隻有翻頁的沙沙聲,和牆上掛鍾的滴答聲。
胡三娘翻了快半個鍾頭,翻到筆記的後半部分,突然停住了。她的手指按在一頁紙的右下角,那裏有一行蠅頭小字,寫得極淡,要不是仔細看,根本注意不到。
“你們看這個。”她把筆記轉過來,推到我麵前。
我湊過去,那行字寫在一段實驗記錄的末尾,用的是硃砂,顏色已經發暗,筆跡比正文潦草,像是後來補上去的:
“黑龍會,專收橫死之魂,煉成式神。東北各地皆有眼線,以符咒標記魂魄,待其橫死,便收之。731潰敗後,該會轉入地下,至今仍在活動。”
下麵還有一行更小的字,被墨水洇了一半,隻能看清幾個字:“淨月潭底
後麵的字徹底糊了,看不清寫的是什麽。
“黑龍會。”我念出這三個字,指尖按在紙上,“筆記裏第一次提到這個名字。”
胡三娘把筆記合上,靠在椅背上,長長出了口氣:“你師父果然查到了他們。黑龍會不是731潰敗後纔出現的,是731還在的時候,就是特殊班的外圍組織。日本人撤了,他們沒走,留在中國,繼續收集魂魄,煉式神,等了幾十年,就等著紅棺再被挖出來。”
戒色雙手合十,唸了聲阿彌陀佛:“那售貨員和計程車司機的魂魄被標記過,王德海的魂是不是也被標記了?”
這話提醒了我。汽車廠靈車案,王德海的魂魄被聚陰局裏的邪物操控,說是要拉七個替死鬼。如果他也是被黑龍會盯上的目標,那聚陰局裏的邪物,和黑龍會就是一路的。
“汽車廠那個聚陰局,是日本人留下的。”我看向胡三娘,“邪物藏在防空洞裏,操控王德海,讓他拉替死鬼。如果黑龍會一直在收集橫死之魂,那王德海出事,他們不可能不知道。說不定,那個邪物就是他們養的。”
胡三娘皺著眉,點了點頭:“有道理。王德海是被機械臂砸死的,算橫死,魂魄又帶著愧疚,怨氣重,正合他們的胃口。要不是我們先一步超度了他,他的魂遲早被黑龍會收走。”
白小靈突然開口,聲音很輕:“那個售貨員,也是橫死。計程車司機,也是橫死。三道村的紅棺一開,死了六個人,瘋了一個,那些人的魂呢?”
這話讓所有人都沉默了。三道村紅棺現世那天,在場七個人,瘋了六個,死了一個——死的是我師父。那六個瘋了的工人,後來怎麽樣了?他們的魂,還在不在?
“我打個電話問問。”胡三娘掏出手機,翻了一陣,撥了個號碼。她走到院子裏,壓低聲音說了幾句,過了幾分鍾纔回來,臉色更難看了。
“六個瘋了的工人,有三個在送去醫院的路上就斷了氣,屍體當晚就被火化了。另外三個,轉院的時候病曆失蹤了,人也不知去向。”她把手機扔在桌上,“醫院的人說,是家屬接走的,但家屬的聯係方式全是假的。”
“魂被收走了。”戒色的聲音沉了下來,“黑龍會的動作比我們快。”
我攥緊了拳頭。從三道村紅棺現世到現在,不過半個多月,黑龍會已經收了三個橫死之魂,說不定還有更多。那個計程車司機說“要收齊橫死之魂,組成式神軍隊”,不是說著玩的,他們一直在幹這件事,而且已經幹了三十多年。
“淨月潭底那三十七個水鬼,也是橫死。”我突然想起白小靈之前說的話,“計程車司機說,紅棺旁邊還有三個魂沒取。三十七個水鬼,被紅棺的邪力綁著,守著棺材,黑龍會想取,沒那麽容易。”
胡三娘站起身,在屋裏來回走了兩步:“淨月潭底的事先放一放,眼下最要緊的是長白山。第九口棺的線索在我們手裏,黑龍會肯定也盯上了。他們要是先到了天池底,拿到了棺材裏的東西,再配上式神軍隊,整個東北靈異界都扛不住。”
她從櫃子裏翻出一張舊地圖,攤在桌上,是長白山天池周邊的地形圖,上麵用紅筆標了幾個點,是師父當年留下的筆記裏提到的位置。
“我們得盡快動身。”胡三娘指著地圖上的一個紅圈,“從這裏進山,走西坡野路,避開遊客和景區監控。天池底有暗洞,直通地底,第九口棺就在那裏。”
戒色湊過來看了看地圖,眉頭皺起:“長白山是龍脈源頭,地底下的東西,不是普通的邪祟。我們這點人,夠不夠?”
“不夠也得去。”胡三娘把地圖折起來,塞進揹包,“你師父用命換了第九口棺的線索,不是為了讓我們在這兒猶豫的。”
我站起身,走到西牆的仙堂前,掀開紅布,看著胡三太爺的牌位。香爐裏的三根香已經燃盡了,香灰還保持著完整的形狀,沒有斷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我轉過身,看著胡三娘,“師父的仇,紅棺的秘密,黑龍會的賬,一筆一筆算清楚。”
白小靈也站了起來,抱著薩滿手鼓,走到我身邊:“我也去。天池底有薩滿先祖留下的東西,奶奶說過,那東西能幫我們。”
戒色歎了口氣,把酒葫蘆往腰間一別:“阿彌陀佛,那就一起去吧。”
胡三娘看著我們三個,嘴角勾起一絲笑,把揹包甩到肩上:“行,那就這麽定了。今晚收拾東西,明天一早出發。長白山天池,第九口棺,咱們去會會它。”
窗外的陽光照進來,落在八仙桌上的關東軍秘檔上。我拿起筆記,翻到師父寫“黑龍會”的那一頁,盯著那行小字看了很久。
師父,你在天上看著吧。第九口棺的事,我替你查下去。黑龍會的賬,我替你算。
我把筆記揣進懷裏,轉身去收拾行李。胡三娘在院子裏給麵包車加油,戒色去超市買幹糧和水,白小靈坐在門檻上,輕輕敲著薩滿手鼓,鼓聲低沉,在巷子裏慢慢蕩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