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地下車庫出來,天已經黑透了。商場門口的霓虹燈牌亮得刺眼,重慶路上依舊人來人往,賣烤冷麵和炒燜子的小推車排了一溜,煙火氣混著食物的香氣,把剛才車庫裏的陰冷衝散了大半。
我站在商場台階上,狠狠吸了幾口涼氣,才把胃裏那股翻湧的惡心壓下去。兩具白骨,一個被砌在牆裏,一個被塞進後備箱,都是橫死,魂魄都被邪術困住,不得超生。十年了,那個計程車司機的家人,恐怕早就以為他跑了、失蹤了,沒人知道他就在自己每天開的那輛車裏,被鎖了整整十年。
“走吧,先回去。”胡三娘把裝屍骨的木箱放進麵包車後備箱,用一塊黑布蓋好,“這兩具屍骨不能一直放在車上,明天聯係警方,讓家屬認領安葬。那個女售貨員的前男友陳峰,也得讓警方去查。”
我點了點頭,拉開副駕的門坐進去。白小靈抱著薩滿手鼓坐在後排,小臉煞白,眼睛卻一直盯著商場地下車庫的方向,眼神空洞,不知道在想什麽。戒色坐在她旁邊,手裏撚著佛珠,嘴裏低聲念著往生咒,金色的光暈在指尖若隱若現。
車子發動,駛離重慶路。胡三娘把車開得不快,車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後挪,路燈的光一截一截掃進車裏,照得人臉忽明忽暗。
“那個計程車司機說,有人在收集橫死的魂,煉式神。”我靠在座椅上,腦子裏反複回放著他消散前說的話,“三道村的紅棺、淨月潭的水鬼、汽車廠的靈車,還有今天這兩個,是不是都跟同一夥人有關?”
“**不離十。”胡三娘單手握著方向盤,另一隻手從兜裏摸出泡泡糖,塞進嘴裏嚼了兩下,有人要收齊橫死之魂,組成式神軍隊——這手筆,不是普通散修能幹出來的。”
戒色停下撚佛珠的手,沉聲道:“阿彌陀佛,貧僧在密宗典籍裏也見過類似的記載。式神本是無害的靈體,被陰陽師收服後聽令行事,可若是用橫死之人的怨魂強行煉製,那就是邪術中的邪術,不僅要活人獻祭,還要用符咒鎖住魂魄,讓其永世不得超生。煉製出來的式神,兇殘嗜血,毫無理智,隻知道殺戮。”
白小靈突然開口,聲音輕得像風:“那個計程車司機說,他的魂剛烈,適合煉式神。那個售貨員也是,怨氣重,所以被鎖在鏡子裏。他們不是隨便挑的,是被篩選過的。”
這話讓車裏瞬間安靜了下來。我後背一陣發涼,如果他們是被篩選過的,那篩選的標準是什麽?是生辰八字?是死法的慘烈程度?還是別的什麽?
胡三娘把車拐進二道區的小巷,停在師父老房子門口。我們下車,把裝屍骨的木箱搬進院子,放在陰涼處。胡三娘在木箱上貼了三道黃符,說是鎮魂用的,防止怨氣外泄。
“明天一早,我就通知道協,讓他們幫忙聯係警方。”胡三娘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道協在公安係統有線人,專門處理這種靈異案件,比我們自己報案的效率高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道協?張靜虛那個道協?你還敢跟他們打交道?”
“道協又不是張靜虛一個人的。”胡三娘白了我一眼,“道教協會是正經組織,裏麵不全是張靜虛那種貨色。我認識幾個正一派的老人,跟張靜虛不是一路人,信得過。”
我沒再說什麽,轉身進了屋。西牆的仙堂蒙著紅布,胡三太爺的牌位安安靜靜地立在後麵,香爐裏的香灰積了厚厚一層。我猶豫了一下,還是點了三根香,恭恭敬敬地插進香爐裏。
這次香沒有斷,三根都穩穩地燒著,青煙筆直地往上飄。我盯著那三縷煙,心裏稍微安定了些。胡三太爺雖然還沒完全認可我,但至少不排斥了——這是個好兆頭。
“喲,學會自己上香了?”胡三娘靠在門框上,嘴裏嚼著泡泡糖,嘴角帶著一絲笑意,“行啊,有進步。不過光上香沒用,得幹出點成績來。汽車廠那單活兒辦得還算漂亮,仙家都看在眼裏。”
我轉過身,看著她:“三娘姐,你說那個計程車司機說的‘式神軍隊’他們要這麽多式神幹什麽
胡三孃的表情瞬間收了回去,她沉默了一會兒,走到八仙桌旁坐下,掏出兜裏的那張紙條——上麵是師父在地宮牆上刻的那行字:第九口棺,在長白山天池底。
“長白山天池,是東北龍脈的源頭。”胡三孃的指尖點著紙條上的字,“龍脈關係到整個東北的風水氣運,要是有人在那裏搞事情,不隻是長春,整個東北都要亂。你師父把第九口棺的線索藏得那麽深,說明棺材裏的東西,比前八口加起來都邪性。”
戒色也走了進來,坐在桌邊,給自己倒了杯涼白開:“黑龍會要式神軍隊,怕是想用它們來守第九口棺,或者——用它們來開棺。九口紅棺,每一口都封著731實驗失敗的怪物,第九口裏封的,恐怕不隻是怪物那麽簡單。”
白小靈抱著手鼓,站在門口,月光照在她身上,影子拉得老長。她突然開口:“那個計程車司機還說了一句話,你們可能沒聽清。”
我們都看向她。白小靈的聲音依舊平淡,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寒意:“他說,那個人在收集魂魄的時候,提到了一個地方——淨月潭底,紅棺旁邊,還有三個魂沒取。”
這話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水麵,瞬間炸開了。我猛地站起來,椅子差點翻倒:“淨月潭底?還有三個魂?是那三十七個水鬼裏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白小靈搖了搖頭,“他說得很模糊,隻說‘紅棺旁邊的,更有用’,然後就散了。”
胡三孃的臉色沉了下來,她站起身,在屋裏來回走了幾步,突然停下來:“淨月潭底的紅棺旁邊,除了那三十七個水鬼,還有別的東西?那無臉女屍,還有那個穿日本軍服的男人,他們不都是被封在紅棺裏的嗎?”
“不全是。”戒色皺著眉,“紅棺是容器,封的是實驗失敗的怪物。無臉女屍和那個日本軍官,更像是看守,或者是——操控者。紅棺裏的東西被放出來,是他們幹的。”
我握緊了拳頭,指甲嵌進掌心。師父的死,就是那個無臉女屍幹的。她坐在紅棺蓋上,說“等你很久了”,那語氣,分明是早就知道我會來,早就等著我跳進淨月潭。
“等長白山的事辦完,我們還得回淨月潭。”我咬著牙說,“那三個魂,還有紅棺旁邊的秘密,必須查清楚。”
胡三娘看了我一眼,沒有反對,隻是點了點頭:“先把眼前的事辦了。明天處理完這兩具屍骨,我們就準備去長白山。第九口棺的線索在手裏,不能拖,拖得越久,變數越大。”
戒色突然開口,語氣帶著一絲擔憂:“張靜虛那幾天沒露麵,不代表他不在暗處盯著。我們在農安的時候,他就提前摸進了地宮,拿走了石棺裏的東西。這次去長白山,他肯定還會跟著。”
“跟著就跟著。”胡三娘冷笑一聲,“他要是敢跟到長白山,正好新賬舊賬一起算。他拿了石棺裏的東西,肯定也知道第九口棺的線索,我們不快點,他比我們先到天池底,那才叫麻煩。”
窗外傳來一陣風吹樹葉的沙沙聲,老榆樹的影子晃在窗戶上,像無數隻手在扒著窗沿。白小靈突然抬頭,看向窗外,輕聲說:“外麵有東西,在巷子口,不動,在看這邊。”
我們瞬間安靜下來,胡三娘一把按住腰間的黃符,戒色也握緊了佛珠。我抄起桌上的桃木劍,輕手輕腳地走到窗邊,側著身子往外看。
巷子口空蕩蕩的,路燈昏黃,連隻野貓都沒有。可我總覺得有一雙眼睛,藏在黑暗裏,死死地盯著這棟老房子。
“走了。”白小靈突然說,“被院子裏的結界擋住了,沒敢靠近。”
胡三娘鬆了口氣,把黃符收回去:“看來我們被盯上了。是張靜虛的人?不好說。明天把屍骨的事處理完,我們趕緊收拾東西,盡快動身去長白山。”
我點了點頭,把桃木劍放回桌上。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,落在師父留下的那本關東軍秘檔上。我走過去,把筆記翻開,裏麵夾著的那張照片露了出來——師父穿著日本軍服,站在731部隊遺址前,年輕時的眼神,清澈又堅定。
“師父,你放心。”我把照片收好,低聲說,“第九口棺,我一定會找到。紅棺的秘密,關東軍的賬,我也會一筆一筆算清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