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啞的聲音在空曠的南門廣場上蕩開，男人漆黑的眼珠死死盯著我們，明明是人的模樣，周身卻裹著化不開的陰冷怨氣，連周圍的空氣都跟著降了好幾度。
我握緊桃木劍往前邁了半步，厲聲喝問：“你到底是誰？在廠裏裝神弄鬼，到底想幹什麽？”
“我是誰？” 男人突然笑了起來，笑聲淒厲又悲涼，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，“我是王德海，是這個廠子的副廠長！我在這兒待了三十年了，我回不了家，也贖不了罪啊！”
王德海的身體猛地一顫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，眼神裏瞬間翻起濃濃的愧疚和痛苦，黑血順著他的指尖往下滴，落在水泥地上，發出滋滋的聲響，冒起一縷黑煙。
“是我活該。” 他的聲音抖得厲害，緩緩說出了藏了三十年的因果。
當年廠子剛投產，正趕上三年困難時期，工人們連頓飽飯都吃不上，卻依舊咬著牙守著流水線，就盼著能造出咱們自己的汽車。他身為副廠長，管著廠裏的財務和物資，看著家裏臥病在床的老母親，還有餓得直哭的孩子，一時鬼迷心竅，偷偷扣下了工人們的年終獎金和救命的糧票，偷偷運回了老家。
他本想等風頭過了，再偷偷把錢補回來，可沒等他動手，總裝車間的機械臂突然出了故障，他去檢修的時候，機械臂猛地砸了下來，當場砸斷了他的頭，連句遺言都沒來得及留下。
死後他的魂魄困在了廠子裏，看著工人們因為沒拿到糧票，有人餓暈在流水線上，有人家裏老人孩子活活餓死，愧疚像刀子一樣，日夜剜著他的心。他不敢去投胎，也沒臉去見那些被他害了的工人，就這麽在車間裏飄了三十年，成了困在廠裏的孤魂。
“三天前，地底下突然冒出來一股黑氣，纏上了我。” 王德海的聲音裏多了幾分恐懼，“它跟我說，隻要我聽它的話，每晚在流水線上造出靈車，拉滿七個替死鬼，就能抵消我所有的罪孽，讓我安心去投胎。我被它迷了心竅，就…… 就照著它說的做了……”
“糊塗！” 胡三娘厲聲罵了一句，手裏的黃符往地上一甩，符紙無火自燃，騰起一團金光，“那是當年關東軍留下的邪物，它根本不是想幫你贖罪，是想借著你的愧疚和怨氣，聚起整個廠子的陰氣，養它自己的邪力！你被人當了槍使，還傻乎乎地幫著害人！”
王德海愣住了，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幹幹淨淨，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，嘴裏反複唸叨著：“不可能…… 它明明說能幫我贖罪的……”
“它騙你的。” 白小靈抱著薩滿手鼓走上前，指尖輕輕敲了一下鼓麵，沉悶的鼓聲蕩開，王德海身上的黑氣瞬間散了大半，“你的魂魄已經被它纏了大半，再晚三天，你就會徹底變成它的傀儡，永世不得超生，連輪回的機會都沒了。”
王德海腿一軟，“噗通” 一聲跪在了地上，捂著臉嚎啕大哭，哭聲裏全是悔恨和絕望，三十年的愧疚和痛苦，在這一刻徹底爆發了出來。
我看著他的樣子，心裏也泛起一陣複雜。他一時糊塗犯了錯，害了人，也害了自己，最後還被邪物利用，差點成了萬劫不複的惡鬼。
“哭沒用。” 胡三孃的語氣軟了幾分，收起了手裏的血符，“冤有頭債有主，你造的因果，終究要自己了。你想贖罪，想安心投胎，就得先把當年欠工人的賬，一筆一筆還清楚。”
王德海猛地抬起頭，眼裏燃起一絲希望，跪著往前挪了兩步：“大師！我還能贖罪嗎？我該怎麽做？隻要能讓我了了這份罪孽，我什麽都願意做！”
“很簡單。” 胡三娘蹲下身，看著他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說，“第一，告訴我們，當年日本人埋在廠子裏的聚陰局在哪，那邪物藏在什麽地方，怎麽破了這個局。第二，我們替你把當年貪汙的錢糧，折算成現在的數目，以你的名義捐給廠裏的困難職工，補了你欠工人的這份功德。第三，我們給你做七七四十九天的超度法事，燒夠紙錢，化解你的怨氣，送你去輪回。”
“我答應！我全都答應！” 王德海想都沒想，立刻點頭，生怕晚了一秒就沒了機會，“聚陰局的四個陣眼，就在總裝車間的四個角，地底下埋著日本人的帶血軍刀，那邪物就藏在流水線中段地下的舊防空洞裏！我帶你們去！我什麽都告訴你們！”
話音落下，胡三娘掏出三張往生符，用打火機點燃，符紙燃著的青煙嫋嫋升起，她嘴裏快速念起了往生咒，聲音沉穩肅穆。白小靈也舉起鼓槌，輕輕敲響了薩滿安魂鼓，古樸的鼓聲混著咒文，在夜裏蕩開。戒色不知何時從靈車裏爬了出來，身上的衣服被扯得破爛，卻沒受什麽重傷，此刻也雙手合十，念起了密宗往生咒，淡淡的金光裹住了王德海的身影。
王德海跪在地上，對著我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，身影在金光和鼓聲裏漸漸變得透明。他身後的黑色靈車也開始慢慢消散，化作一縷縷黑煙，被安魂鼓的力量打散在風裏。
“謝謝各位大師……” 王德海的聲音越來越輕，最後化作一道青煙，徹底消散在了夜色裏。
廣場上的陰冷氣息瞬間散了大半，路燈重新亮了起來，周圍再也沒有了詭異的動靜。我們立刻給趙副廠長打了電話，把王德海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，趙副廠長在電話那頭驚得半天說不出話，最後連連答應，天亮就去查老檔案，把當年的爛賬算清楚，以王德海的名義給廠裏的困難職工捐錢，了了這份三十年的因果。
淩晨四點，天剛矇矇亮，我們帶著保安破開了總裝車間四個角的水泥地，果然挖出了四把鏽跡斑斑的日本軍刀，刀身上還沾著早已發黑的血漬。胡三娘用黑狗血和符咒破了聚陰局，車間裏的陰冷氣息徹底散了個幹淨。
等我們處理完所有事，開車回師父的老房子時，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。我靠在副駕上，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，心裏清楚，王德海的因果了了，可關東軍留下的隱患還在，那個陰魂不散的張靜虛，也一定還在暗處盯著我們。長白山的路還沒走，長春城裏的麻煩，就還沒結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