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往前湊了半步,壓著嗓子追問:“王爺爺,您這話是什麽意思?當年的工事裏,到底發生了什麽?”
王老七沒應聲,又往旱煙鍋裏填了一鍋煙絲,劃著火柴點燃,狠狠抽了一大口。灰白色的濃煙從他嘴裏吐出來,半晌,他才啞著嗓子開了口,聲音裏帶著顫抖,一點點揭開了三十多年前,被埋在遼塔地下的血腥往事。
“民國三十三年,我才二十二,就是農安本地種地的農民。” 王老七的指尖摩挲著旱煙杆,眼神飄向了鋪子外“那天正在地裏割麥子,突然衝進來一群日本兵,端著槍就把我們十幾個青壯年圍了,說要抓勞工去修工事,管飯還給錢。結果一上車,頭就被黑布蒙了,再摘下來,人已經到了遼塔底下的地下工事裏,進去的那天起,就沒幾個人能活著出來。”
他頓了頓,煙杆在桌腿上磕了磕,繼續說:“那工事修得跟迷宮似的,水泥牆厚得能扛住炮炸,到處都是鐵絲網和崗哨,日本兵二十四小時端著槍巡邏,連隻蒼蠅都飛不出去。我們這些勞工,天不亮就起來幹活,挖隧道、修實驗室、扛水泥,稍有怠慢,槍托就往身上砸,一天下來,總有幾個扛不住的,死了就直接拖出去,扔到後山亂葬崗,連口薄棺材都混不上。”
胡三娘皺著眉,插了一句:“這工事,就是 731 部隊的秘密實驗室?”
“是,也不是。” 王老七搖了搖頭,“普通勞工根本進不去最裏麵,我們隻敢偷偷聽日本兵聊天,才知道這地方是關東軍 731 部隊的分支,專門管些見不得光的邪門事兒,領頭的叫‘特殊班’。”
“特殊班?” 我心裏咯噔一下,師父的筆記裏提過這個名字,隻是寥寥幾筆,沒寫具體內容。
“對,特殊班。” 王老七的聲音沉了下來,眼裏的恐懼更濃了,“那班裏的人,不光有拿手術刀的日本軍醫,還有穿黑袍子的日本陰陽師,手裏拿著黃符,天天在實驗室裏唸叨些聽不懂的咒語,跟跳大神的似的,卻比跳大神的邪門百倍。”
他說,幹了半個月,他才慢慢摸清了這工事的底細。日本人修這地下工事,根本不是為了打仗藏兵,是為了給特殊班做實驗用的。而特殊班的實驗品,從來不是我們這些普通勞工,是從東北各地抓來的 “先生”。
“出馬堂口的弟子、正一全真的道士、滿族的薩滿老巫,還有民間看事的散修,全是十裏八鄉有名有本事的人。” 王老七的手攥緊了旱煙杆,指節泛白,“日本人開著車到處抓,抓來就鎖在最裏麵的水泥牢房,手腳都銬著玄鐵鐐銬,每天被拉進實驗室,十個人進去,能活著出來的,連一個都沒有。”
戒色雙手合十,唸了一聲阿彌陀佛,臉色凝重:“他們抓這些玄學傳人,到底想幹什麽?”
“幹什麽?瘋了唄!” 王老七啐了一口,語氣裏滿是恨意,“這些日本人,想靠著這些先生的本事,造出‘刀槍不入的活死人’!他們把仙家的魂強行從出馬弟子身上抽出來,封進活人的身體裏,再用什麽細菌戰的毒劑改身子,想讓這些人不怕刀槍、不怕符咒,變成隻聽日本人命令的怪物,給他們打仗用!”
這話一出,我們四人都變了臉色。師父的筆記裏隻寫了實驗的殘酷,卻沒寫日本人最終的目的,竟然是造出這樣的邪物。
王老七繼續說,他有一次去實驗室送水泥,趁著日本兵不注意,扒著門縫看了一眼,那一眼,讓他記了一輩子,到了夜裏還會做噩夢。
鐵籠子裏關著個胡家的出馬弟子,身子已經變得半人半狐,渾身是血,眼睛通紅,見什麽咬什麽,瘋了似的撞鐵籠。旁邊的日本兵拿著步槍掃射,子彈打在他身上,隻嵌進肉裏,根本打不死。最後是幾個陰陽師圍著籠子唸咒,貼了幾十道黃符,才把他製住,硬生生封進了一口暗紅色的棺材裏。
“那棺材,就是三道村挖出來的紅棺,”我脫口而出。
王老七點了點頭,渾濁的眼睛裏泛起了紅血絲:“是,那些實驗失敗的,要麽變成了沒理智的怪物,要麽直接死了,日本人就把他們連人帶魂,全封進這種紅棺材裏,埋在東北各個角落。”
他說著,狠狠瞪了我一眼,語氣又冷了下來:“那時候,我們所有勞工和被抓的先生,都恨死劉全有了。他穿著日本軍服,戴著翻譯官的牌子,天天跟在特殊班的日本人身邊,點頭哈腰的。我們都以為,是他幫著日本人翻譯玄學典籍,給日本人帶路抓先生,是實打實的漢奸,恨不得找機會,一鋤頭砸死他。”
這話落下,鋪子裏又靜了下來。燭火跳了跳,燒得燈芯發出輕微的劈啪聲。王老七把抽完的旱煙杆扔在桌上,假肢磕在青石板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,他看著我,聲音啞得厲害:“直到後來工事炸了,實驗室裏的怪物全跑了出來,日本人要把我們這些勞工全滅口,是他拖著我,從死人堆裏爬了出來。我才知道,這老東西,從來就沒當過什麽漢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