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老街比縣城中心冷了不止一個度,青石板路坑坑窪窪,積著昨夜的雨水,踩上去濺起混著泥的水花。巷子兩側的老房子大多關著門,牆皮斑駁脫落,風卷著落葉從巷尾刮過來,帶著一股潮濕的木料味,混著淡淡的油漆和香燭氣,越往巷子深處走,那股氣息越濃。
我們四人順著老街往裏走,兩側的鋪子大多關了張,隻剩幾家賣壽衣花圈的敞著半扇門,門簾被風吹得嘩嘩響,看著格外陰森。走到巷子盡頭,一間破破爛爛的木門出現在眼前,門楣上連塊招牌都沒有,門口堆著幾口沒上漆的白茬棺材,木料上還留著新鮮的刨花,正是我們要找的棺材鋪。
鋪子門口的小馬紮上,坐著個瘸腿老頭。
他看著七十多歲的年紀,頭發花白稀疏,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,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,褲腿一高一低,左邊的褲管空蕩蕩的,露著半截木頭假肢。他手裏攥著一杆銅鍋旱煙,煙絲燃著,冒出嫋嫋的白煙,嗆人的煙味混著老旱煙的辛辣,飄得滿巷子都是。
老頭眯著眼,靠在門框上抽著煙,眼皮都沒抬一下,彷彿我們幾個陌生人根本不存在。
我深吸一口氣,往前走了兩步,恭恭敬敬地彎了彎腰:“請問,是王老七爺爺嗎?”
老頭手裏的旱煙頓了頓,終於掀起眼皮,渾濁的眼睛掃過我們四個,最後落在我身上,沒應聲,隻是吧嗒吧嗒又抽了兩口旱煙,煙鍋裏的火星忽明忽暗。
我攥緊了師父留下的那封信,又往前湊了半步,聲音穩了穩:“我是劉全有的徒弟,林牧。我師父他…… 走了,臨終前留了信,讓我來找您。”
這話一出,老頭手裏的旱煙杆猛地停住了。
他抬眼死死盯著我,渾濁的眼睛裏瞬間翻起說不清的情緒,有恨,有怨,還有一絲藏不住的震驚。他把旱煙杆從嘴裏拔出來,在鞋底狠狠磕了磕,煙灰簌簌落在地上,開口的聲音沙啞得像磨過砂紙,帶著幾十年的風霜和怨氣:
“劉全有的徒弟?他死了?”
我心裏一酸,點了點頭,喉嚨發緊:“是,三道村修路挖出紅棺,我師父當場就沒了。”
老頭盯著我看了足足半分鍾,突然咧嘴笑了,那笑容裏全是冷意,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,一字一句地說:
“早該死了。”
這話像塊石頭砸在地上,巷子裏瞬間靜了下來。胡三娘往前邁了半步,手按在了腰間的黃符上,眼神瞬間警惕起來。戒色也停下了撚佛珠的手,眉頭微微皺起。白小靈抱著薩滿手鼓,抬眼看向老頭,輕聲說:“你身上的傷,是他給你治的。”
老頭的臉色瞬間變了,猛地轉頭看向白小靈,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厲色,握著旱煙杆的手都攥緊了。
我趕緊對著老頭又彎了彎腰:“王爺爺,我知道您和我師父有舊怨,可他臨死前,唯一交代的就是讓我來找您。他說,紅棺,是他封的。”
這句話剛落,老頭手裏的旱煙杆 “哐當” 一聲掉在了地上。
他猛地從馬紮上站起來,因為左腿是假肢,踉蹌了一下,差點摔倒。他死死盯著我,嘴唇哆嗦著,剛才的冷硬和怨氣瞬間散了大半,隻剩下不敢置信的顫抖:“你說什麽?第七口棺…… 他封的?那老東西,真的把當年的事,都告訴你了?”
我搖了搖頭,從懷裏掏出師父那封泛黃的信,遞了過去:“師父隻留了這封信,其他的,我什麽都不知道。我隻知道,他是為了那紅棺死的,我想弄清楚,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。”
老頭盯著我遞過去的信,看了很久,卻沒接。他彎腰撿起地上的旱煙杆,重新填滿煙絲,點燃,狠狠抽了一大口,煙霧繚繞中,他的臉變得模糊不清。
半晌,他往旁邊挪了挪,讓出了鋪子門口的路,啞著嗓子說:“進來吧。這事兒,不是站在門口就能說清的。”
我們對視一眼,跟著他走進了棺材鋪。鋪子裏更暗,兩側擺著大大小小的棺材,空氣裏全是木料和油漆的味道,還混著一股淡淡的屍氣,陰冷刺骨。老頭走到鋪子最裏麵的桌子旁坐下,給我們每人倒了碗涼白開,才緩緩開口,第一句話就讓我們渾身發冷:
“劉全有那老東西,死在紅棺手裏,一點都不冤。三十多年前,他就該死在那座吃人的工事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