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6 章 往事
二太爺的怪笑在院子裏炸開,濃烈的腥氣混著陰冷的風卷過來,原本佝僂的身子肉眼可見地膨脹了一圈,渾濁的眼睛裏泛起黃皮子特有的豎瞳,哪裏還有半分老人的樣子。
胡三娘瞬間把我往身後一拽,咬破中指在掌心快速畫符,厲聲喝罵:“二禿子!你果然早就供了黃皮子邪仙,連出馬堂口的規矩都不要了!”
二太爺身後的四個大漢臉色驟變,顯然也沒料到自家太爺會露這一手,腳步齊齊往後縮了縮。二太爺手裏的龍頭柺杖狠狠往地上一戳,青石板地麵瞬間裂了道細縫,他陰惻惻地開口:“規矩?能拿到好處纔是規矩!劉全有藏了關東軍的寶貝,你們今天不交出來,誰也別想活著出這個院子!”
戒色立刻上前一步擋在白小靈身前,雙手合十快速念起六字真言,淡淡的金光從他掌心散開,牢牢護住我們幾人。白小靈抱著薩滿手鼓,指尖輕輕敲了一下鼓麵,沉悶的鼓聲剛落,二太爺的身子就猛地晃了晃,眼裏的豎瞳瞬間淡了幾分。
胡三娘冷笑一聲,抬手就要捏請仙訣:“就憑你這點旁門左道的邪術,也敢在胡家仙家麵前放肆?真當我不敢請胡家老祖真身,收了你這叛出堂口的敗類?”
二太爺的臉色瞬間變了。他清楚胡三娘是真能請動胡家老祖,真撕破臉打起來,他這點邪術根本討不到半點好處。他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,指著我們撂下狠話:“好!胡三娘,你給我等著!這事兒咱們沒完!”
說完,他帶著幾個手下罵罵咧咧地踹開院門走了,厚重的鐵門被摔得哐當巨響,院子裏隻留下滿地被風吹亂的符紙和揮之不去的腥氣。
我們幾人鬆了口氣,退回屋裏鎖好門,胡三娘又在門後貼了三道鎮邪符,加固了院子裏的結界,才一屁股坐在八仙桌旁,拿起桌上的白酒灌了一大口。
我趕緊湊過去,心裏的疑惑快溢位來了:“三娘姐,你剛才說的那些事,我師父當年到底在堂口經曆了什麽?”
胡三娘放下酒瓶,擦了擦嘴角,眼神裏帶著幾分複雜的感慨,慢慢跟我講起了當年被塵封的往事。
我師父劉全有,年輕時是九台出馬堂口最有天賦的弟子,二十出頭就被胡三太爺親自選中,是堂口老堂主定好的下一任話事人。那時候二太爺隻是堂口的管事,看著師父長大,背地裏卻一直嫉妒師父的天賦和仙家的青睞,明裏暗裏沒少使絆子。
三十多年前,關東軍戰敗撤離後,在東北留下了數不清的爛攤子,最陰毒的就是 731 部隊藏在各地的靈異實驗點。他們抓了東北無數的出馬弟子、薩滿傳人、道教先生,用活人做邪性實驗,想煉出刀槍不入的活死人,造出能操控陰邪的終極武器。
那段時間,九台堂口接連有十幾個前輩失蹤,都是被日本人的特殊班秘密抓走的,生死不明。整個東北靈異界人心惶惶,沒人敢接關東軍的活兒,生怕一腳踏進去就再也出不來。
可誰都沒想到,最讓人寒心的不是日本人的兇殘,是自己人的背叛。二太爺早就被日本人許的邪術秘法和金銀好處收買,不僅不敢救人,還偷偷給日本人帶路,把東北靈異界各位先生的藏身地、堂口的底細,賣得一幹二淨。我師父那些失蹤的同門,大半都是被他出賣的。
師父看著同門一個個被抓,心急如焚。他知道硬闖日本人的工事就是送死,思來想去,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罵他 “漢奸” 的決定 —— 借著精通日語、熟懂玄學的本事,主動找上門,以 “翻譯官” 的身份打入了 731 部隊的特殊班。
從那天起,他穿上了日本軍服,對著日本人點頭哈腰,幫著整理玄學資料,成了整個東北靈異界人人唾罵的叛徒。堂口老堂主震怒,當場就要把他從族譜和堂口除名,隻有我奶奶,還有少數幾個信得過的同門,知道他藏在這身漢奸皮囊下的真心。
他在日本人的眼皮子底下,偷偷給被抓的先生們傳訊息、送傷藥,悄悄破壞日本人的實驗程式,一字一句記下了他們所有的實驗細節、罪行證據,也就是後來那本《關東軍第七三一部隊・靈異實驗紀要》。也是在那段時間,他摸清了日本人把實驗失敗的怪物,封在紅棺裏的秘密,甚至偷偷在每口棺上都留了後手。
可紙終究包不住火,實驗到了最後階段,被抓去的先生們拚死反抗,實驗室裏的怪物徹底失控,在工事裏瘋狂屠戮。日本人眼看壓不住場麵,直接下令炸掉整個地下工事,要把所有活口和證據一起毀了。
師父拚著半條命,用胡家秘法封了最凶的第七口紅棺,想帶著被抓的同門從密道逃出去。可他怎麽也沒想到,二太爺早就把密道的路線泄露給了日本人,密道口早就架好了機槍等著他們。
一場血戰下來,跟著師父的同門全折在了裏麵,我奶奶也為了掩護他,死在了日本人的槍口下。隻有師父一個人,帶著那本記錄著滔天罪行的筆記,渾身是血地從爆炸的工事裏爬了出來,那座吃人的地下工事,就藏在農安遼塔的地底下。
可等他拖著傷體回到堂口,等著他的不是同門的慰藉,是更刺骨的背叛。他拿著二太爺通敵賣國的鐵證找老堂主對峙,可老堂主早就被二太爺拿捏得死死的,加上外界都罵師父是漢奸,老堂主幹脆倒打一耙,說他私通日本人、偷了堂口的胡家秘法、害死了同門,要當眾廢了他的道行。
師父徹底心灰意冷。他拚了命護著的堂口,早就爛到了根裏;他豁出性命守護的同門,轉頭就要置他於死地。他更怕二太爺暗地裏聯合日本人下死手,連夜帶著胡三太爺的牌位,還有那本記錄著真相的秘檔,離開了他待了二十多年的堂口,從此和九台出馬堂口徹底斷了關係,隱姓埋名在長春開了這家陰陽事務所。
“這三十多年,二太爺就沒停過找你師父。” 胡三娘歎了口氣,指尖狠狠敲了敲桌麵,“他一是怕你師父把他當年通敵賣國的證據公之於眾,讓他在東北靈異界徹底身敗名裂;二是一直覬覦你師父手裏的秘檔,還有封紅棺的秘法,總覺得那裏麵藏著能讓他功力大漲的寶貝。所以從你師父死的那天起,他就盯著仙根和秘檔,拚了命也要搶到手。”
我聽完渾身發冷,指尖都在抖。原來師父這輩子,藏了這麽多不為人知的委屈和苦楚。他頂著漢奸的罵名,在刀尖上行走,護著同胞,記下日本人的罪行,最後卻被自己人逼得有家難回,連死了,都還要被這群人追著搶東西。
我終於明白,為什麽師父臨終前拚盡最後一口氣,也要跟我說 “千萬別碰關東軍的活兒”;為什麽他守著那本秘檔一輩子,從來不肯跟我提半句當年的事。他不是不想說,是這背後的血和淚,太沉了。
胡三娘看著我,眼神沉了沉,眼底翻起濃濃的恨意:“我奶奶死在 731 的工事裏,是你師父後來在亂葬崗裏找到了年幼的我,把我收養長大,教我出馬的本事,教我做人的道理。我查了二十年,才把當年的事徹底查清楚,跟二太爺這筆血債,我遲早要跟他算個清清楚楚。”
她的話音剛落,裏屋師父睡過的床板,突然傳來 “哢噠” 一聲輕響,像是有什麽東西,在木板後麵鬆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