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淨月潭逃回來的第二天，天剛矇矇亮，胡三娘就拽著我往二道區趕。一夜沒閤眼，我的腦袋還殘留著日本軍官無聲話語帶來的鈍痛，眼皮沉得像灌了鉛，走在路上都打晃。戒色背著半醒半睡的白小靈跟在後麵，佛珠在手裏慢悠悠撚著，嘴裏念念有詞，不知道是在念經還是犯困。我問道：去哪呀！
“去你師父的老房子，就在二道區東盛大街，你之前頭七守靈後跟著我來過一次，忘了？” 胡三娘邊走邊提醒，皮夾克上還沾著昨晚的淤泥，沒來得及清洗，一股湖腥味混著她身上的香水味，透著股說不出的怪異。
我愣了愣，腦海裏閃過模糊的片段 —— 頭七那晚，就是在這裏，師父的棺木停在堂屋，淩晨三點，他從棺裏伸出手，遞來了那本關東軍秘檔。當時光顧著害怕和震驚，沒仔細打量這房子，現在回想起來，隻記得屋裏陰森的氛圍和西牆蒙著紅布的仙堂。
長春二道區是老城區，路邊全是矮舊的居民樓，牆皮斑駁，陽台上堆著雜物，晾衣繩縱橫交錯，掛著五顏六色的衣物。我們拐進熟悉的窄巷，巷子裏的老槐樹還是老樣子，葉子落了一地，踩上去沙沙作響。走到巷子中段，那棟灰撲撲的紅磚樓映入眼簾，和記憶中一模一樣。
一樓靠巷口的小院，院門鎖著那把生了鏽的鐵鎖，鎖芯上積著厚厚的灰塵。院門口的木牌依舊掛在門框左側，木頭發黑，邊緣磨損，紅漆寫的 “劉全有・陰陽事務所” 六個字有些剝落，尤其是 “劉全有” 三個字，像是被人摩挲了無數次，透著股陳舊的年代感。
“上次來太匆忙，沒細看，這次可得好好收拾收拾，以後這兒就是咱們的據點了。” 胡三娘掏出從師父遺物裏找到的銅鑰匙，插進鐵鎖裏，“哢噠” 一聲，鏽跡斑斑的鐵鎖應聲而開。
推開院門，一股混合著黴味、檀香和灰塵的氣息撲麵而來。院子不大，十幾平米，青石板地麵凹凸不平，角落裏的雜草比上次來長高了不少，靠牆的竹編簸箕裏還殘留著香灰，顯然自從師父出事，就沒人再來過這裏。
“師父平時就在這兒做法事，院裏的青石板縫裏都嵌著符紙灰。” 我彎腰撥開腳邊的雜草，果然看到石板縫裏藏著幾片幹枯的黃符，和師父教我畫的符形一模一樣。
胡三娘推開屋門，“吱呀” 的聲響和上次一樣刺耳。屋裏光線昏暗，窗簾拉得嚴嚴實實，隻有幾縷晨光從縫隙裏鑽進來。按下電燈開關，昏黃的白熾燈閃了閃，照亮了熟悉的客廳 —— 老舊的實木八仙桌、木椅，掉漆的立櫃，還有牆上那張早已過期的掛曆，一切都和上次來時沒兩樣，隻是多了層厚厚的灰塵。
“西牆的仙堂還在。” 胡三娘指了指客廳西側的牆壁，紅布蒙著的木板依舊掛在那裏，紅布邊緣有些褪色，隱約能看到木板上凸起的牌位輪廓，“這是你師父的命根子，當年離開出馬堂口，拚了命也要把這牌位帶走，現在歸你了。”
我走到西牆前，伸手碰了碰紅布，布料粗糙，帶著淡淡的檀香，和上次摸到的感覺一樣。隻是這次，沒有了那晚的陰森和恐懼，隻剩下對師父的思念和接過重擔的沉重。跟著師父這麽多年，他從沒跟我細說過這仙堂的來曆，隻說供奉著保家仙，能護佑平安，現在才知道，這是他在靈異界立足的根本。
戒色把白小靈放在沙發上，白小靈還沒完全醒透，靠在沙發上昏昏沉沉，小手緊緊抓著懷裏的薩滿手鼓。他環顧四周，點了點頭：“這房子有仙家護佑，陰氣被鎮得死死的，隻是空了些日子，氣場弱了點，打掃幹淨，再上柱香，就能恢複過來。”
“以後咱們就住這兒，接活兒、查紅棺的事都方便。” 胡三娘往八仙桌上扔了把抹布，“你師父把班交給你，這房子和事務所自然也該由你接手。長春城裏想害咱們的人不少，有仙家護著，也能多一層保障。”
我拿起桌上的抹布，開始擦拭八仙桌上的灰塵，灰塵嗆得我直咳嗽。看著師父留下的東西，心裏一陣發酸 —— 他一輩子孤身一人，守著這棟老房子，守著仙堂，默默處理著各種靈異怪事，最後卻死在紅棺邪祟手裏，連句完整的遺言都沒來得及說。
白小靈迷迷糊糊地睜開眼，看了看西牆的仙堂，突然開口：“裏麵的仙家…… 在看我們。”
她的聲音平淡，卻讓我和胡三娘都愣住了。我停下擦桌子的手，看向紅布蒙著的仙堂，隱約感覺到一股微弱的氣場，像是有雙眼睛在紅布後麵注視著我們，帶著審視和威嚴。
“仙家認不認你，還得看你的造化。” 胡三娘走過來，拍了拍我的肩膀，“先打掃幹淨，待會兒給仙家上柱香，要是香能燒到底，說明仙家認可你這個繼承人了。”
我深吸一口氣，握緊手裏的抹布，心裏的迷茫漸漸散去。上次來這裏，是被迫捲入師父的死亡和紅棺的秘密；這次來，是正式接手他的房子、他的事務所、他未完成的事。
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，照亮了桌上的《關東軍靈異實驗紀要》，也照亮了院門口那塊陳舊的木牌。我知道，從今天起，我就是這 “劉全有・陰陽事務所” 的新主人，要接過師父的銅錢劍，在長春的街頭巷尾，和各路邪祟打交道，守護著這片土地的安寧。
隻是我沒想到，給仙家上香這件事，會比我想象中難得多，而這仙堂背後，還藏著師父沒來得及說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