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們仨帶著白小靈離開淨月潭荒岸，坐進了停在路邊的麵包車。車裏開著暖風，可濕透的衣服貼在身上，依舊冷得人直打寒顫。林牧裹著幹布縮在副駕，腦子裏還反複閃著水下幻境裏的青石板路和招手的老太太，後背時不時竄起一股寒意。
胡三娘發動車子，透過後視鏡掃了眼後排。白小靈安安靜靜靠在車窗上，藍白校服洗得發白，背著的舊書包放在腿上，眼睛盯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樹影，麵無表情，整個人像塊捂不熱的冰。戒色坐在她旁邊，手裏撚著僅剩半串的佛珠，時不時瞟她一眼，終究沒敢貿然搭話。
“你家就在附近鎮上？” 胡三娘先開了口，打破了車裏的沉默。
白小靈輕輕點頭，聲音依舊沒什麽起伏：“就在潭邊的二道村，走路半個鍾頭就到。”
“家裏就你一個人？”
“嗯。” 白小靈垂了垂眼，“我爸媽在外地打工，好幾年沒回來了，奶奶去年冬天走了，現在就我自己住。”
胡三娘握著方向盤的手頓了頓，再次透過後視鏡看向她，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根紅繩上。紅繩磨得有些起毛，上麵串著三顆泛黃的獸骨，骨頭上刻著模糊的紋路，不是普通的護身符樣式。車子拐過一個彎，胡三娘突然開口，語氣帶著篤定：“你奶奶，是老薩滿吧？”
這話一出，白小靈猛地轉過頭，空洞的眼神裏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波動，她下意識地捂住手腕，聲音都緊了幾分：“你怎麽知道？”
“我是出馬弟子，跟薩滿本就同根同源，你身上那股薩滿傳人的氣息，我一眼就能看出來。” 胡三娘把車停在路邊，轉過身看著她，“尤其是你這串獸骨護身符，是老薩滿親手刻的，隻傳給自家後輩，外麵根本見不到。”
白小靈盯著胡三娘看了半天，才慢慢鬆開捂著紅繩的手，指尖摩挲著上麵的獸骨，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。她說奶奶是這淨月潭周邊最後一位老薩滿，一輩子在山裏跳神、給十裏八村的人看病驅邪，在當地很有名氣。去年冬天一場急病走了，走之前把家裏的東西都交代得明明白白，唯獨沒逼她學薩滿的本事。
“她給你留了東西，對不對？” 胡三娘追問。
“留了一麵手鼓。” 白小靈點頭，“牛皮的，鼓麵上畫著我看不懂的符文，奶奶說那是傳了三代的東西，讓我好好鎖在櫃子裏，不到萬不得已，絕對不能拿出來，更不能隨便敲。”
林牧也轉過身，忍不住問：“你從小就能看見那些不幹淨的東西，也是因為這個？”
“不是。” 白小靈搖了搖頭，“我記事起就能看見，奶奶說我是天生的通靈體，是天生吃薩滿這碗飯的料子，可我不想學這些，奶奶走了之後，那麵鼓我就沒碰過。”
胡三娘看著她，臉色漸漸凝重起來：“那你之前在岸邊，是不是還有話沒說完？你總往湖邊跑，不光是感覺到陰氣重吧？”
這話像是戳中了白小靈的心事，她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，手指死死攥住書包帶，連呼吸都亂了。沉默了足足半分鍾，她才啞著嗓子開口，說從三道村挖出那七口紅棺的那天起，她就天天做同一個夢。
夢裏是黑漆漆的水底，到處都是漂浮的水草和爛木頭，一個穿著日本軍服的女人站在水裏，沒有臉，卻一直衝著她笑，一遍一遍叫她的名字，讓她下到水底去陪她。那女人還說，隻有她的薩滿血脈，能開啟紅棺，把裏麵的東西放出來。
“我每次夢見都嚇得不敢睡覺，一閉眼就是那個女人的聲音。” 白小靈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，“今晚我在家，總聽見有人在耳邊叫我，感覺到湖邊的陰氣快炸開了，就想著過來看看，說不定能弄明白到底是怎麽回事，沒想到真的碰到了你們。”
“阿彌陀佛。” 戒色雙手合十，臉色凝重，“夢裏那個女人，就是我們在湖裏碰到的無臉女屍，她早就盯上你了。”
“不止是盯上。” 胡三孃的語氣沉得能滴出水來，“薩滿的通靈體，天生就能和陰物溝通，還能解開最邪性的封印。那女屍和紅棺裏的東西，就是衝著你的血脈來的，想讓你當解開封印的鑰匙。”
她說著，伸手拍了拍白小靈的肩膀，語氣軟了幾分：“別怕，有我們在，那東西傷不了你。你奶奶留下的那麵手鼓，是正宗的薩滿法器，對付這些關東軍留下的邪物，比我們的符和佛珠都管用。接下來再探淨月潭，撈那口紅棺，少不了要靠它。”
白小靈抬眼看向胡三娘，又看了看林牧和戒色，空洞的眼神裏終於有了一絲微光，她攥緊了手腕上的紅繩，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胡三娘重新發動車子，駛向長春市區。路燈的光透過車窗，一截一截掃過白小靈的臉，林牧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，心裏清楚，這趟渾水不僅沒趟完，反而越陷越深。淨月潭底的紅棺、無臉女屍，還有那藏在背後的關東軍秘密，遠比他們想象的要凶險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