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身貼著淨月潭的荒岸緩緩靠穩，船底蹭到淺灘的碎石，發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。我們仨渾身濕透，站在船板上連打寒顫，九月的夜風吹在濕衣服上，冷得像冰碴子往骨頭縫裏鑽。林牧被胡三娘半扶著，臉色依舊慘白，嘴唇泛紫，時不時還低聲唸叨著水下的村子，眼神裏滿是茫然，顯然還沒從幻境裏徹底緩過來。
戒色先跳上岸，伸手拽住船沿，將船往岸邊又拉了拉，粗布僧衣滴著水，貼在他圓滾滾的身上，少了幾分吊兒郎當，多了些凝重。他回頭看了眼漆黑的湖麵，剛才纏鬥的地方早已恢複平靜，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，可空氣中殘留的腥氣和陰冷，卻提醒著我們剛才的凶險。
“先上岸歇會兒，這地方不能久留。” 胡三娘扶著林牧踏上淺灘，腳下的淤泥裹著碎石，踩上去滑膩膩的，她伸手擦了把臉上的水漬，眼神警惕地掃過四周。岸邊盡是半人高的雜草，被夜風吹得沙沙作響，遠處的路燈昏黃，光線根本照不到這邊，荒郊野嶺的，連蟲鳴都聽不見，安靜得詭異。
林牧靠在一棵老槐樹上，緩了好半天才喘勻氣，盯著湖麵喃喃道：“真的有個村子，青磚路，民國的人，還有個老太太……”
“那是水下幻境，是那些淹死人的怨魂造出來的。” 戒色走過來，捏著僅剩半串的佛珠，指尖還沾著湖水，“淨月潭底陰氣太重，紅棺的邪力又滋養著那些怨魂，幻境才會這麽真實，稍不注意就會被勾了魂。”
胡三娘皺著眉，從揹包裏翻出幹布遞給我們，自己卻沒擦，依舊盯著湖麵的方向：“紅棺沉底了，可那無臉女屍和水鬼都沒消失，早晚還會出來，這第八口棺的事，沒那麽容易了結。”
她的話音剛落，一道清冷的聲音突然從樹影裏傳出來，沒有一絲起伏，像冰麵一樣冷：“你們撈不起來的，那口棺材被三十七個水鬼壓著。”
我們仨瞬間僵住，胡三娘猛地轉頭，手瞬間摸向腰間的黃符，戒色也握緊了佛珠，林牧更是下意識地往胡三娘身後躲。樹影下站著一個女孩，看年紀十六七歲的樣子，穿著藍白相間的校服，背著一個洗得發白的書包，頭發紮成簡單的馬尾，垂在身後。她就那麽靜靜站著，麵無表情，眼神空洞，像是一尊沒有生氣的木偶，在這陰森的荒岸，顯得格外突兀。
大半夜的，淨月潭這荒郊野嶺的，怎麽會有穿校服的女孩？
胡三娘往前邁了一步，語氣警惕：“你是誰？躲在這兒幹什麽？”
女孩沒有動，依舊站在樹影裏，眼神直直地看著我們剛才來的湖麵方向，又重複了一遍：“三十七個水鬼，都是當年被淹的村民，被紅棺的邪力綁著，守著那口棺材，你們撈不走的。”
這話一出，我們仨都愣住了。她不僅知道紅棺的事，還精準說出了水鬼的數量，剛纔在湖裏纏鬥，亂成一團，我們根本數不清水鬼有多少，她卻看得明明白白。
戒色往前湊了湊，雙手合十唸了聲阿彌陀佛：“女施主，你怎麽會知道這些？這大半夜的，你怎麽會在這兒？”
女孩終於轉頭看向我們，她的眼睛很亮，卻沒有一點神采，像兩潭死水。她往前走了兩步，從樹影裏走出來，校服褲腳沾著些泥土，顯然走了不少路：“我叫白小靈，是附近中學的學生。”
她的聲音依舊平淡，沒有絲毫波瀾：“我從小就能看見不幹淨的東西，今晚在家睡不著，感覺到湖邊的陰氣特別重，就過來看看。我看到你們在湖裏和水鬼鬥，看到那口紅棺沉下去，也看到圍著棺材的三十七個水鬼，它們都被紅棺的邪線拴著，跑不了，也不讓別人動棺材。”
林牧從胡三娘身後探出頭，看著白小靈，心裏滿是詫異：“你能看見那些水鬼？還能數清數量？”
白小靈點頭，沒有多餘的表情：“能看見，它們的樣子很痛苦，被邪力纏著，不得超生。”
胡三娘上下打量著白小靈，眼神裏的警惕少了些，多了些探究。這女孩年紀不大，卻有天生的通靈體質，能在這麽重的陰氣裏安然站著，還能看清水鬼的數量和狀態，顯然不是普通的孩子。戒色也看出了端倪，低聲對胡三娘說：“這孩子是天生的通靈體，能看見陰陽兩界的東西，是個難得的苗子，就是這樣的體質，最容易招邪祟。”
胡三娘點點頭，走到白小靈麵前，放軟了語氣：“小靈，你家住哪兒？大半夜的一個人出來，不怕危險嗎？”
白小靈眼神垂了垂，看著腳下的淤泥，依舊是平淡的語氣：“家裏就我一個人，奶奶走了，沒人管。我感覺到這裏的陰氣不對勁，想來看看，說不定能幫上點忙。”
風又吹過來，帶著湖水的腥氣，白小靈的校服衣角輕輕晃動，她站在那裏，瘦小的身影在昏黃的光線裏，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孤寂。我們仨看著她，心裏都清楚，這女孩的通靈體質，註定和這淨月潭的紅棺，和我們的事，纏在一起了。
胡三娘沉默了片刻，抬頭看向白小靈：“既然你能看見那些東西，那要不要跟我們走？接下來我們還要再探淨月潭，你的眼睛，或許能幫我們不少忙。”
白小靈抬眼，看向胡三娘，空洞的眼神裏似乎閃過一絲微光，她沒有說話，隻是輕輕點了點頭。
戒色唸了聲阿彌陀佛，歎了口氣：“都是苦命人，這淨月潭的邪祟，怕是要靠咱們這些人一起扛了。”
林牧看著白小靈，想起剛才水下的幻境，心裏突然有了一絲底氣。或許，有了這個能看見陰陽的女孩，他們真的能揭開紅棺的秘密，撈起那口藏在淨月潭底的第八口棺。隻是他不知道，這個沉默寡言的女孩，背後藏著怎樣的身份，又會在接下來的路裏，扮演怎樣的角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