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一早晨七點，天剛矇矇亮，市公共資源交易中心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。那隊伍從中心大門口一直延伸到馬路邊，拐了個彎，還在繼續延伸。
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什麼限量版球鞋發售，或者網紅奶茶店開業。但仔細一看，排隊的人個個西裝革履，或者穿著工裝，腳邊堆著的不是購物袋，而是大小不一的箱子、推車、包裹。
“前麵的兄弟，讓一讓！我這車不好控製！”一個穿著深藍色工裝、滿臉絡腮鬍的中年漢子，推著一輛小推車艱難地往前挪。小推車上摞著四個超大號紙箱，每個箱子都用透明膠帶纏得密密麻麻，上麵用紅色馬克筆寫著碩大的“北京清源環保有限公司”。
紙箱太重，小推車的輪子發出“嘎吱嘎吱”的呻吟聲，彷彿隨時要散架。
“老劉，你這陣仗，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要搬家呢。”旁邊一個西裝革履、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笑道。他手裡隻拎著一個輕飄飄的黑色公文包，看起來輕鬆自在。
“王總您可別笑話我，”被叫做老劉的漢子擦了把額頭的汗，“我們北京清源做事向來實在，這次投標準備了小半年。技術方案四百二十八頁，資質證明兩百零三頁，成功案例三百六十五頁，還有各種授權、承諾、財務報表……光是列印就打了整整兩天，用了三箱A4紙！”
王總，上海碧水環保的副總經理，推了推眼鏡，神秘一笑：“老劉啊，現在是數字化時代了。我們碧水環保，全部電子化。”他拍了拍公文包，“U盤裡，高清PDF，帶三維動畫演示，帶互動連結。輕便，環保，還高階。”
“電子化？”老劉一愣，“招標檔案不是說可以提交電子版，但必須同時提交紙質版嗎？”
“對啊，”王總拉開公文包拉鏈，從裡麵掏出一個U盤，和一張——真的隻有一張——A4紙，“這不就是紙質版嘛，一頁，封麵。內容全在U盤裡。響應國家號召，節約用紙，保護環境。”
老劉看著那張孤零零的A4紙封麵，上麵印著“上海碧水環保股份有限公司投標檔案”，右下角蓋著鮮紅的公章，一時語塞。
“再說了，”王總補充道，語氣帶著幾分優越感，“這紙質檔案交上去，專家能看完？一百多家公司，每家幾百頁，專家眼睛不瞎？我們U盤裡可以快速檢索，想看哪部分點哪部分，多方便。”
老劉想了想，覺得好像有點道理，但看著自己那四大箱沉甸甸的心血，又覺得哪裡不對。
隊伍緩緩前進。八點整，交易中心大門開啟，工作人員開始查驗投標人代表證，核對身份，然後放行。
一進開標大廳，那場麵，用“壯觀”都不足以形容。
能容納三百人的大廳，此刻已經烏泱泱坐了一大片。前排的好位置早被佔光了，後來的隻能往後坐，甚至有的站在過道裡。每個座位旁邊，都堆著或大或小的箱子、袋子、推車，有的箱子摞得比人還高，得歪著頭才能看到主席台。
“我的天，”一個紮著馬尾辮、看起來二十齣頭的年輕女代表小聲對同伴說，“師兄，這得多少家公司啊？我感覺全國搞環保的都來了。”
她身旁那個身材魁梧、留著板寸頭、約莫三十歲的漢子壓低聲音：“師妹，我數過了，一百二十八家。國企三十四家，上市公司二十九家，民企五十六家，外資還有九家。咱們杭州綠源，今天可是在跟全國同行同台競技。”
“咱們……能行嗎？”女代表，葉小雨，臉上露出一絲擔憂。她是杭州綠源環保科技有限公司的技術員，剛畢業一年。
“怕什麼？”板寸頭漢子，陳默，公司的創始人兼技術總監，拍了拍身邊一個鼓鼓囊囊的登山包，和一個銀色的工具箱，“咱們技術過硬，方案紮實。再說了，咱們有‘秘密武器’。”
“什麼秘密武器？”葉小雨好奇。
陳默神秘地眨眨眼：“等會兒你就知道了。”
九點整，開標儀式正式開始。
主持人是個四十多歲、穿著深灰色職業套裝的女性，表情嚴肅，走到主席台前，調整了一下話筒：“各位投標人代表，上午好。歡迎參加長江江城段汙染治理專案開標儀式。我是今天的主持人，市公共資源交易中心副主任，吳語。”
台下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：“無語？這名字……”
吳語顯然習慣了這種反應，麵不改色，繼續用清晰平穩的語調說：“在正式開標前，我先強調一下會場紀律。第一，請保持安靜，不得隨意交談或喧嘩。第二，請將手機調至靜音或關閉狀態。第三，開標期間不得隨意走動。第四，如有疑問請舉手示意，經主持人同意後方可發言。都清楚了嗎？”
“清楚！”台下響起參差不齊但還算響亮的回應。
“好，現在開始收取投標檔案。”吳語拿起手邊厚厚一疊名單，“請各投標人代表按照報名順序，依次上前遞交檔案。請提前做好準備。”
第一個被叫到的，就是北京清源環保的劉誌強，也就是老劉。他深吸一口氣，推著他的小推車，四個大箱子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麵上發出“隆隆”的悶響，顫顫巍巍地推到主席台前。
“北京清源環保有限公司，投標檔案，四箱。”老劉聲音洪亮，還特意指了指箱子側麵貼的標籤，“已按招標檔案要求密封，請驗收！”
兩名工作人員上前，仔細檢查每個箱子的封條是否完好，確認無誤後，當著攝像機的麵，貼上交易中心的專用封條，簽字，記錄。
“好，請回座。”吳語點頭。
老劉鬆了口氣，推著空車回到座位，感覺後背都濕了。
“下一個，上海碧水環保股份有限公司。”
王總拎著他的公文包，步履輕鬆地走上前，表情從容自信。他將公文包放在桌上，開啟，取出那個U盤和那張A4紙封麵，並排放下。
“上海碧水環保股份有限公司，投標檔案一份。”王總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專業感，“電子版在U盤內，已加密。紙質版封麵在此，請驗收。”
吳語看著桌上那張單薄的A4紙，沉默了兩秒，抬頭看向王總：“王總，你們提交的紙質投標檔案，就這一頁封麵？”
“是的，吳主任。”王總微笑點頭，不慌不忙地解釋，“招標檔案要求‘提交紙質投標檔案’，並未對頁數做出具體規定。我們認為，在保證內容完整、符合要求的前提下，儘可能節約資源，是環保企業應盡的社會責任。我們所有的技術方案、資質證明、報價檔案等，均已按照最高標準製作成加密電子檔案，存於U盤中，方便專家查閱，也便於長期儲存。”
台下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和低笑聲。有人覺得新奇，有人覺得取巧，也有人不以為然。
吳語沒再多說什麼，示意工作人員檢查U盤和封麵，然後貼封條。她心裡想，今天這場麵，恐怕比她主持過的任何一次開標都要“精彩”。
“下一個，深圳藍海環保科技有限公司。”
代表是個三十歲左右、戴著黑框眼鏡、穿著格子襯衫和牛仔褲的年輕人，看起來更像程式設計師。他提著一個看起來很結實的銀灰色金屬手提箱，走到台前，將箱子平放在桌上，按下開關。
“啪嗒”一聲，箱子開啟。裡麵沒有紙張，而是整齊地排列著七台嶄新的平板電腦。
“深圳藍海環保，投標檔案一份。”年輕人，李維，聲音清晰，“我們採用全數字化投標方案。這七台平板電腦中，儲存了我們完整的投標檔案，包括技術方案的三維動態演示、施工過程的虛擬模擬、治理效果的視覺化預測等。所有內容均可互動操作，支援多點觸控和關鍵詞檢索。”
他拿起一台平板，熟練地解鎖，螢幕上立刻展現出長江江城段的三維立體模型，汙染帶用醒目的紅色標註，隨著他的手指滑動，模型可以任意旋轉、縮放。
“我們認為，治理長江這樣的複雜工程，需要用更直觀、更前沿的方式來表達我們的理念和技術。”李維補充道。
吳語看著那些平板電腦，又看看旁邊北京清源那四個大紙箱，突然覺得這個早晨的資訊量有點大。“好，請工作人員檢查、封存。”
“下一個，廣州綠洲環保工程有限公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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