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點半，江城市江濱公園。
夏夜的風從江麵吹來，帶著水汽的涼意。公園裡的路燈昏黃，散步的人群陸續散去，隻剩下幾對情侶還坐在長椅上，低聲說著情話。遠處，江對岸的高樓亮著燈光，倒映在江麵上，波光粼粼，一片寧靜祥和。
突然，一陣刺耳的轟鳴聲由遠及近，打破了這份寧靜。
“轟——嗡嗡嗡——”
是摩托車發動機的咆哮聲，尖銳，狂躁，像是野獸的嘶吼。聲音從濱江大道拐角處傳來，越來越近，越來越響。
第一輛摩托車衝進了視野。
是輛經過重度改裝的“鬼火”摩托車——車身貼滿了炫彩的熒光貼紙，車把上加裝了誇張的增高碼，排氣管被改得又粗又短，噴著藍火。騎手是個染著黃毛的年輕人，沒戴頭盔，穿著花襯衫，敞開前襟，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。他單手扶把，另一隻手高舉，手裡攥著一根點燃的煙花。
“嗖——啪！”
煙花衝天而起，在夜空中炸開一團紅色火花。
緊接著，第二輛，第三輛，第四輛……整整八輛改裝摩托車，呼嘯著衝進公園前的廣場。每一輛都改得麵目全非——誇張的尾翼，刺眼的車燈，震耳欲聾的排氣管。騎手們都是二十齣頭的年輕人，有的光著膀子，有的穿著奇裝異服，個個亢奮異常。
“兄弟們！嗨起來！”領頭的黃毛大喊一聲，猛地擰油門。
“轟——”
八輛摩托車在廣場上瘋狂繞圈，排氣管噴出濃煙和火焰。有人點燃煙花，朝天空亂射。有人拿出喇叭，播放著震耳欲聾的土嗨音樂。還有人從車上拿出啤酒，邊騎邊喝，酒瓶隨手扔在地上，摔得粉碎。
廣場上剩下的幾對情侶嚇得趕緊跑開。公園保安想上前製止，被一個騎手用車頭逼退。有路人拿出手機報警，但電話還沒接通，一輛摩托車就衝過來，騎手一把搶過手機，狠狠摔在地上。
“報什麼警！找不痛快是吧！”騎手惡狠狠地瞪著路人。
路人嚇得不敢說話，趕緊跑開。
但中國人愛看熱鬧的天性，在這一刻顯露無疑。很快，廣場周邊就聚起了圍觀人群。有剛從江邊散步回來的大爺大媽，有夜跑的年輕人，有路過被吸引的市民。大家不敢靠太近，就站在幾十米開外，指指點點，議論紛紛。
“這誰家的孩子？大晚上這麼鬧騰！”
“看這車改的，花裡胡哨的，能安全嗎？”
“剛纔有個小夥子手機被摔了，這幫人太囂張了。”
“警察怎麼還沒來？這要出事的！”
“快拍下來，髮網上，讓大家都看看！”
有人掏出手機拍照、錄影，發朋友圈，發抖音。有人打電話報警，雖然剛才已經有人報過了。還有人在分析——這車改得怎麼樣，這排氣管聲音太大，這速度太快，這要是撞了人可不得了。
就在廣場對麵的步行街上，一個年輕人正舉著自拍桿，對著手機螢幕興奮地說話。
“兄弟們看到了沒？刺激不刺激？八輛鬼火，現場炸街！這才叫夜生活！”年輕人二十齣頭，網名“江城小旋風”，是個在抖音上做戶外直播的小主播，粉絲五萬多，平時就愛拍點街頭熱鬧、新鮮事。
今晚他本來在江邊做“夜遊江城”的直播，沒想到撞上這麼勁爆的場麵。直播間人數從幾百瞬間飆升到幾千，還在往上漲。
“主播快躲遠點，別被撞了！”
“這些人是瘋了吧？大晚上擾民！”
“警察呢？怎麼還沒來？”
“主播小心，剛纔有人手機被摔了！”
彈幕刷得飛快。小旋風既緊張又興奮，這可是爆火的機會。他小心地躲在樹後，把鏡頭對準廣場，壓低聲音：“兄弟們別慌，我在安全位置。咱們就遠遠看著，不惹事。不過說真的，這些人也太囂張了，這可是市中心啊！”
正說著，警笛聲由遠及近。
兩輛警車閃著紅藍警燈，從濱江大道另一頭疾馳而來。車還沒停穩，四名警察就跳下車。
“停車！都停下！”帶隊的老警察厲聲喝道。
小旋風趕緊把鏡頭對準警察：“來了來了！警察來了！看他們怎麼辦！”
摩托車隊不但沒停，反而更加瘋狂。黃毛帶頭，八輛摩托車排成一列，沖著警車就沖了過去，在距離警車不到五米的地方猛地甩尾，車輪摩擦地麵發出刺耳的尖叫，揚起一片塵土。
“警官，來抓我啊！”黃毛囂張地大喊，還比了個中指。
其他騎手跟著起鬨，摩托車圍著兩輛警車瘋狂繞圈，最近的離車身隻有半米。警察想上前，但摩托車速度太快，根本靠不近。
三分鐘後，又有四輛警車趕到。十二名警察試圖控製場麵，但摩托車隊太靈活，在廣場和周邊道路上穿梭，警察追不上，攔不住。
圍觀群眾更多了。裡三層外三層，得有上百人。大家議論紛紛：
“這麼多警察都抓不住？”
“這車太快了，不好抓啊。”
“要出動了，這得特警來。”
“我拍了視訊發抖音了，點贊都過萬了！”
“那邊有個主播在直播，我剛才刷到了！”
小旋風的直播間人數已經突破兩萬。他看到彈幕裡有人說“主播換個高點的地方拍”，突然靈機一動，抬頭看向廣場東側。那裡是古城牆，高十五米，站在上麵，能俯瞰整個濱江公園。
“兄弟們，咱們換個角度，”小旋風壓低聲音，貓著腰往城牆方向移動，“去城牆上，從上麵往下拍，肯定更清楚。”
他沿著小路，快速跑到城牆下，沿著台階往上爬。直播間觀眾能看到晃動的鏡頭，和“呼哧呼哧”的喘氣聲。
“主播跑什麼？”
“去高處，視野好。”
“聰明！快上去看看！”
“注意安全啊主播！”
小旋風爬上城牆觀景台，剛站穩，調整好鏡頭，對準下麵的廣場——八輛摩托車還在瘋狂，警察在追擊，煙花亂射，音樂震天。從十五米高的角度看下去，場麵更加震撼，那些摩托車像發瘋的螞蟻，在廣場上亂竄。
直播間人數突破五萬。
然後，小旋風下意識地往觀景台另一側看了一眼。
就這一眼，他愣住了。
兩輛黑色轎車，悄無聲息地停在城牆下的隱蔽處。幾個穿著便裝的人快速下車，其中一人拉開後車門。
一個穿白襯衫的男人走下車。三十多歲，身姿挺拔，麵容沉靜。即使隔著這麼遠，小旋風也能感覺到那種不怒自威的氣場。
緊接著，另一輛車上，下來一個穿白色短袖警服的中年男人，警徽在夜色中閃著冷光。他下車後，和白衣男人握手，然後兩人並肩，快步走上城牆台階。
小旋風腦子“嗡”的一聲。
他認出來了。
白衣男人，是市委書記陸沉。他在電視上見過無數次。警服男人，是公安局長魏伯言，也在新聞裡見過。
這兩位江城的一二把手，竟然深夜出現在這裡！
小旋風心臟狂跳，既緊張又興奮。他知道，他可能拍到不得了的東西了。他趕緊把鏡頭悄悄轉向城牆台階方向，但保持距離，不敢太明顯。
直播間觀眾也看到了：
“我靠！那誰？！”
“白襯衫那個……好像是市委書記？”
“警服那個是公安局長！”
“我的天！他們怎麼來了？”
“這是要親臨一線？”
“主播你運氣爆棚了！”
“快拍！但別被發現！”
陸沉和魏伯言走上觀景台，在距離小旋風大約三十米的地方停下。他們似乎沒注意到這邊有人，或者注意到了但不在意。
陸沉站在城牆垛口前，雙手環抱，身姿筆直如鬆。他沒有說話，就那樣靜靜站著，俯瞰著腳下混亂的廣場。夜風吹動他的白襯衫，吹亂他的頭髮，但他紋絲不動，像一尊雕像。
魏伯言站在他身旁，姿態與小旋風想象中不同——他沒有像影視劇裡那樣威風凜凜地站立，而是以一種更為放鬆、但同樣充滿掌控感的姿態。他左腳踩在城牆垛口下的石台邊緣，右腿自然站立，身體微微斜靠在古老的城牆磚上。左手隨意搭在膝蓋上，右手垂在身側。白色警服在夜風中微微拂動，整個人看起來既沉著，又帶著一種老公安特有的從容不迫。
小旋風把鏡頭拉近，調整焦距。畫麵裡，陸沉筆直站立，目光平靜；魏伯言一腳踩牆，姿態鬆弛。兩人都沒有說話，就那樣靜靜看著下麵的混亂。
但那種沉默，比任何怒吼都更有力量。
直播間的彈幕瘋狂滾動：
“這站位！這氣場！”
“陸書記站得好直，像棵鬆！”
“魏局長這姿勢……好鬆弛，但好有壓迫感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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