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一上午八點，江城市委常委會會議室。
橢圓形的會議桌旁，市委常委、副市長、各相關職能部門負責人坐得整整齊齊。會議室裡很安靜，隻有檔案翻頁的沙沙聲，和空調出風的輕微嗡鳴。每個人麵前都擺著一份檔案，封麵上印著醒目的標題：《關於開展機動車、非機動車非法改裝專項整治行動的通知》。
陸沉坐在主位，目光掃過全場，沒有開場白，直接切入正題。
“檔案大家都看了，”他聲音不高，但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清晰有力，“今年上半年，全國涉及非法改裝車輛的交通事故，同比上升了百分之三十二。死亡人數上升了百分之二十一。重傷人數上升了百分之四十五。這不是數字，這是一條條人命，是一個個破碎的家庭。”
他頓了頓，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：“上週，省裡開了專題會，傳達中央精神。要求各地立即行動，嚴厲打擊非法改裝行為。特別是機動車非法改裝排氣管、發動機、懸掛係統，非機動車非法加裝電機、電池、遮陽棚等行為。這些改裝，看起來是小事，但每一處都是安全隱患，都是馬路上的定時炸彈。”
會議室裡一片安靜。所有人都知道，這個話題不輕鬆。非法改裝，在江城不是新問題。前些年整治過幾次，但風頭一過，又死灰復燃。原因很簡單——有需求，有市場，查處難，執法難。
“我知道，這項工作不好做，”陸沉繼續說，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，“涉及麵廣，情況複雜，容易引發矛盾。但正因如此，才需要我們下決心，用狠勁，動真格。今天這個會，不是討論做不做，是討論怎麼做。怎麼做才能見效，怎麼做才能持久，怎麼做才能既保安全，又穩民生。”
他看向市委常委、政法委書記兼公安局局長魏伯言：“魏局，你先說說公安這邊的情況。”
魏伯言五十齣頭，頭髮花白，但身板筆直，眼神銳利。他翻開麵前的筆記本，聲音沉穩有力。
“陸書記，各位領導。今年以來，我市涉及非法改裝車輛的交通事故，已經發生了十七起，造成六人死亡，二十三人受傷。其中，最嚴重的一起，是上個月在新區大道，一輛非法改裝了發動機和排氣管的轎車，超速行駛，失控撞上護欄，車上三人，兩死一重傷。司機隻有二十一歲，剛拿駕照半年。”
會議室裡響起低低的吸氣聲。
“我們的初步摸底顯示，”魏伯言繼續說，“目前江城非法改裝的情況，主要集中在幾個方麵：一是機動車，特別是年輕人喜歡的效能車、越野車，非法改裝發動機、排氣管、懸掛、剎車係統，追求‘聲浪’和‘速度’。二是電動自行車，非法加裝大功率電機、超大容量電池，有的時速能跑到八十公裡以上。三是三輪車、老年代步車，非法加裝電機、電池、遮陽棚，在機動車道上亂竄。”
他頓了頓，表情嚴肅起來：“更嚴重的是，這些非法改裝，大多是在地下作坊完成的。沒有資質，沒有標準，沒有安全檢測。用的材料，有的是從報廢車上拆下來的，有的是小廠生產的劣質產品。這樣的車開上路，就是對公共安全的巨大威脅。”
陸沉點點頭，看向市場監督管理局局長：“老孫，市場監管這邊呢？”
市場監督管理局局長孫明偉推了推眼鏡，翻開材料：“我們摸排了全市的汽修店、電動車銷售點。目前登記在冊的，有八百七十六家。其中，有非法改裝嫌疑的，初步排查有一百三十四家。這些店，有的掛羊頭賣狗肉，表麵是正規維修，暗地裡接改裝生意。有的乾脆沒有營業執照，藏在城中村、城鄉結合部，打一槍換一個地方。”
“最頭疼的是，”孫明偉苦笑，“這些非法改裝，技術門檻越來越低。網上有教程，有配件賣，有些人自己買配件，在家裡就能改。查處難度很大。”
陸沉默默聽著，手指繼續輕輕敲擊桌麵。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。
幾分鐘後，他開口：“情況大家都清楚了。問題很嚴重，難度也很大。但正因如此，才必須下決心整治。我提幾個原則。”
所有人都拿起筆準備記錄。
巴拉巴拉講了很多東西。
他說完，看向魏伯言：“魏局，具體實施方案，你們公安牽頭，會同相關部門，三天內拿出來。我提個時間表：一週準備，兩周宣傳，一個月集中整治，之後轉入常態化管理。有沒有問題？”
魏伯言站起身，腰板挺得筆直：“沒問題，保證完成任務！”
“好，”陸沉點頭，目光掃過全場，“在座的各位，都是這次整治行動的領導小組成員。我要強調的是，這不是公安一家的事，是全市的事。各部門要密切配合，形成合力。哪個環節出了問題，哪個部門負責。散會。”
“嘩——”
所有人齊刷刷起立。
陸沉拿起資料夾，大步走出會議室。李秘書緊隨其後。
走廊裡，魏伯言快走幾步，跟了上來：“陸書記，有個情況，得跟您彙報一下。”
陸沉腳步不停：“說。”
“非法改裝這個事，涉及麵太廣，”魏伯言壓低聲音，“特別是那些玩車的年輕人，很多家裡有點背景。以前整治，經常有人來說情，打招呼。這次如果動真格，恐怕……”
陸沉停下腳步，轉過身，看著魏伯言：“魏局，你當公安多少年了？”
魏伯言一愣：“三十……三十一年了。”
“三十一年，”陸沉點頭，“見過的說情、打招呼，不少吧？”
魏伯言苦笑：“不少。”
“那這次，就一個原則，”陸沉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敲進木板，“依法辦事，誰來說情都沒用。你告訴下麵的人，大膽執法，嚴格執法。出了事，我擔著。但誰要徇私舞弊，搞變通，搞下不為例，我第一個處理他。”
魏伯言肅然：“明白！”
“去準備吧，”陸沉拍拍他的肩，“方案要細，措施要實，執法要嚴。這次，我要看到效果。”
三天後，《江城市關於開展機動車、非機動車非法改裝專項整治行動的通告》正式發布。
通告貼滿了大街小巷——社羣公告欄，公交站台，商場門口，學校圍牆。電視台滾動播出，電台反覆提醒，報紙整版刊登，微信公眾號、抖音、微博同步推送。
通告寫得很清楚：
“為進一步加強道路交通安全管理，預防和減少交通事故，保障人民群眾生命財產安全，根據《中華人民共和國道路交通安全法》等相關法律法規，決定在全市範圍內開展機動車、非機動車非法改裝專項整治行動。”
“整治範圍：機動車非法改裝發動機、排氣管、懸掛係統、製動係統、車燈、車身顏色等；非機動車非法加裝電機、電池、遮陽棚、音響等。”
“整治措施：第一次發現，責令限期整改，並處二百元以上二千元以下罰款。第二次發現，依法扣留車輛，強製拆除非法裝置，並處二千元以上五千元以下罰款。非法改裝造成交通事故的，依法從重處罰，並承擔相應民事、刑事責任。”
“整治時間：自通告發布之日起，為期一個月集中整治，之後轉入常態化管理。”
通告一出，全城嘩然。
有人拍手叫好：“早該管管了！那些改裝車，晚上炸街，吵得人睡不著覺！”
有人不以為然：“又是雷聲大雨點小，過一陣就沒了。”
有人慌了神——那些剛改了排氣管，覺得“聲浪”很酷的年輕人；那些給電動車裝了超大電池，能跑一百公裡的外賣小哥；那些在三輪車上加個棚子，既能拉貨又能擋風的小商販。
整治行動，在爭議和期待中，正式開始了。
第一週，宣傳周。
交警走進社羣，走進學校，走進企業，發傳單，放視訊，講案例。視訊裡，非法改裝車失控撞車的畫麵，觸目驚心。案例中，因為非法改裝造成的悲劇，令人扼腕。
“叔叔，我這電動車，就加了個電池，跑得快一點，也要拆嗎？”一個外賣小哥在社羣宣傳點前，小心翼翼地問。
交警耐心解釋：“兄弟，你這個電池，是不是比原裝的大？”
“是……大一點。”
“是不是充電時間短了，跑得遠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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