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雲安城的深秋,風如刀割,甲冷如冰。慕容烈在城外連營紮寨,五萬大軍層層圍堵,將雲安城裹得水泄不通。自黑風口大敗後,他惱羞成怒,日夜督軍打造攻城梯、撞城錘、雲梯車,誓要踏平雲安,將溫柔生擒回北雄,一雪前恥。
城頭上,溫柔一身銀甲不離身,長槍在手,日夜巡查防區。四千守軍經過數次小規模廝殺,早已從初上戰場的生澀,蛻變成了久經戰火的精銳。溫家舊部身先士卒,百姓青壯傾力相助,糧草雖緊,人心卻齊,整座城池如一塊頑石,任北雄軍如何衝撞,始終紋絲不動。
“元帥,慕容烈又在陣前叫罵,將士們忍無可忍,紛紛請戰!”副將林策大步登上城頭,麵色憤然,“那慕容烈口出狂言,說您是縮頭烏龜,說溫家滿門都是南詔君王的棄子,再不開城,便屠儘全城百姓!”
溫柔扶著雉堞,目光冷冽望向敵陣。慕容烈身披重鎧,立馬陣前,身後鐵騎列陣,旌旗蔽日,氣焰囂張至極。他見溫柔現身,更是揮鞭高聲喝罵,汙言穢語不絕於耳,意圖徹底激怒南詔守軍。
激將法,拙劣,卻最是挑動軍心。
城頭將士個個怒目圓睜,握槍的手青筋暴起,吼聲震天:“元帥!下令開城!與北雄狗賊決一死戰!”“寧死不降!絕不受辱!”“請元帥下令!”
溫柔抬手,掌心向下,輕輕一按。隻是一個簡單的動作,喧囂的城頭瞬間安靜下來。四千道目光齊齊落在她身上,憤怒、急切、狂熱,卻儘數服從。
這便是兵權,這便是威望。無需多言,一按而定。
“慕容烈急於雪恥,故意激怒我們,就是要我們開城野戰,在平原之上,以他五萬人馬,吞掉我們四千人。”溫柔聲音清冷,穿透風聲,落在每一名將士耳中,“他想戰,我們偏不遂他意。他要速戰,我們便拖到他兵疲將倦。”
林策急道:“可是元帥,他辱我溫家,辱我全軍,辱我南詔……”
“辱便辱了。”溫柔語氣平靜,卻帶著一股千錘百鍊的堅定,“將者,不因怒而戰,不因氣而決。守住雲安,擋住北雄,便是對他最好的回擊。戰死沙場是勇,忍辱負重、護國安民,更是大勇。”
她頓了頓,目光掃過全軍,聲音陡然拔高:“我知道你們心中有火,有氣,有恨!可你們記住——我們守的不是一座城,是身後千萬南詔百姓的家園!我們扛的不是一麵旗,是溫家世代忠良的風骨!慕容烈罵得再響,破不了城,便是無用;我們忍得再久,守住國門,便是勝利!”
一席話,字字鏗鏘,砸在每一名將士心頭。怒火平息,浮躁散儘,取而代之的,是更深沉的戰意,更穩固的軍心。
“謹遵元帥令!”齊聲高呼,震徹雲霄。
慕容烈在陣前等了半日,不見南詔軍出戰,反倒聽見城頭士氣更盛,氣得麵色鐵青,狠狠一鞭抽在馬背上:“好個溫柔!好個縮頭烏龜!傳我將令,午時一到,全軍攻城!我倒要看看,她能縮到何時!”
午時,陽光正盛。隨著慕容烈一聲令下,北雄軍全線出擊,攻城梯如林而起,撞城錘轟然作響,箭矢如雨,鋪天蓋地砸向雲安城頭。
“殺——!”喊殺聲震天動地,北雄士兵如潮水般湧向城牆。
溫柔立於城頭最高處,手持令旗,神色冷靜如冰,一道道指令清晰傳出:“左路弓箭手,壓製敵軍雲梯!”“右路刀盾手,封堵城門缺口!”“投石機瞄準敵軍撞城隊,砸!”“溫家舊部,隨我支援西城!”
她身先士卒,銀甲翻飛,長槍橫掃,衝在最前方的北雄士兵紛紛倒地。槍尖所至,無人可擋,一身英姿,看得守軍士氣暴漲,個個奮勇殺敵。
攻城戰從午時,一直打到夕陽西斜。北雄軍輪番猛攻,傷亡慘重,屍體積滿了城牆下的壕溝,卻始終未能踏上雲安城頭一步。慕容烈親自督戰,殺紅了眼,可士兵早已疲憊不堪,陣型散亂,士氣跌至穀底。
“將軍,不能再攻了!”副將跪地苦勸,“士兵傷亡過半,箭矢用儘,糧草也快接濟不上,再攻下去,全軍都要交代在這裡!”
慕容烈望著巍然不動的雲安城,再看身後疲憊不堪的大軍,一口血氣湧上喉嚨,硬生生嚥了回去。他知道,他又輸了。輸給了一個比他小十餘歲、兵力隻有他十分之一的南詔女將。
“鳴金收兵!”慕容烈咬牙切齒,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金鑼聲響起,北雄軍如蒙大赦,狼狽撤退,丟下滿地屍骸與軍械,營中一片哀嚎。
雲安城頭,一片歡騰。
“勝了!我們守住了!”“元帥威武!溫家軍威武!”“北雄軍被打退了!我們贏了!”
將士們相擁而泣,疲憊的臉上綻放出狂喜。連日來的壓抑、緊張、饑餓、困頓,在這一刻,儘數化作勝利的喜悅。
溫柔扶著長槍,微微喘息。銀甲之上濺滿鮮血,長髮散亂,手臂痠痛不堪,可她的眼神,依舊明亮銳利。
這不是最終的勝利,卻是最關鍵的一役。這一戰,徹底守住了雲安,穩住了北境防線,打碎了慕容烈速戰速決的野心,更讓南詔軍聲威大振,傳遍四方。
邊境初捷,軍聲始振。
林策快步走來,單膝跪地,聲音激動得顫抖:“元帥!北雄軍傷亡逾萬,我軍傷亡不過三千,城池完好,糧草尚存!這一戰,我們大勝!屬下即刻派人快馬傳回王都,向陛下報捷!”
溫柔點頭,神色卻並未放鬆:“去吧。但記住,隻報戰況,不表功勞,不求賞賜,不求援軍。”
林策一愣:“元帥?”
“陛下猜忌,權臣冷眼,”溫柔聲音淡淡,卻透著看透世事的清醒,“我們勝得越漂亮,他們心中越不安。低調,方能活得更久,守得更穩。”
她太懂諾裡的心。贏,是本分;輸,是死罪。勝得太耀眼,便是取死之道。
林策瞬間明白,心中一酸,躬身道:“屬下明白!”
捷報快馬加鞭,一路向南,直奔南詔王都。
三日後,王都金鑾殿。諾裡手持捷報,反覆看了數遍,臉色陰晴不定,喜怒難辨。溫柔以四千孤軍,死守雲安,擊退慕容烈五萬大軍,傷亡懸殊,大勝而歸——這是南詔數十年未曾有過的邊境大捷,本該舉國歡慶,封賞三軍。
可諾裡心中,冇有半分喜悅,隻有越來越濃的猜忌與不安。
溫柔勝了,勝得如此漂亮,如此驚豔。溫家舊部歸心,守軍誓死追隨,邊境百姓交口稱讚,軍中威望如日中天。這樣的一個女將,手握兵權,深得軍心,若他日她想反,南詔還有誰能擋?
“陛下,溫柔將軍大勝,乃是國之大幸!”一名武將出列,高聲道,“臣請奏,立刻加封溫柔為鎮北將軍,撥發援軍糧草,犒賞三軍,揚我國威!”
話音剛落,立刻有權臣出列反對:“不可!溫柔一介女流,手握重兵已是大忌,如今再立大功,威望日盛,日後必成禍患!臣以為,當明升暗降,收回兵權,調回王都軟禁,以絕後患!”
“你胡說!溫柔將軍死守國門,血染征袍,你竟如此猜忌忠良!”“功高震主,自古便是取死之道!陛下萬不可心軟!”
金鑾殿上,再次分成兩派,爭吵不休。
諾裡坐在龍椅上,麵色陰沉,一言不發。封賞,他不願;殺之,他不能。北雄大軍仍在邊境虎視眈眈,他還需要溫柔繼續替他守國門,還需要這把刀,繼續為他賣命。
良久,諾裡緩緩開口,聲音冷硬:“傳旨。溫柔死守雲安,擊退北雄,勞苦功高,晉封定遠將軍,賞黃金千兩,綢緞百匹。援軍糧草,國庫空虛,暫不派發,令其就地堅守,不得擅動。”
明升暗降,賞而不援,用而仍防。
一道聖旨,涼透了邊境將士的心,也徹底斷了溫柔對南詔朝堂最後的一絲期盼。
而此時,冷苑之內,白修竹聽完捷報,指尖輕輕一揚,一枚棋子穩穩落在棋盤之上。
“邊境初捷,軍聲始振。”他低聲一笑,眼底滿是讚許,“溫柔,你果然冇讓我失望。”
暗衛躬身道:“陛下,諾裡依舊猜忌,明升暗降,不發一兵一糧,溫柔將軍處境依舊艱難。”
“艱難,纔好。”白修竹淡淡道,“諾裡越涼薄,溫柔便越清醒;南詔朝堂越黑暗,她便越不會回頭。繼續按原計劃,暗中輸送糧草,傳遞軍情。她的路,我來鋪;她的背,我來守。”
冷苑寂靜,潛龍在淵。雲安風烈,將星在野。邊境初捷,軍聲震天;君王猜忌,冷刃仍懸。
溫柔的傳奇,纔剛剛開始;白修竹的棋局,已入佳境;四國的風雲,正被這一男一女,悄然改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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